薄云裳并未回话,只是略微垂着脑袋,不去看百里渊华的神色。

    她低下头瞧了瞧十根纤细白嫩的手指,无名指指甲不知何时缺了个小口,参差不齐的边缘染上一抹鲜红,浅浅的,却是有几分刺目。

    她有些出神。

    指甲太长了,容易断裂,居然把自己划出血。

    该剪一剪了。

    薄云裳没想到都碰到这种事情了,她居然还有闲心想这个。

    随即,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触及肌肤的手指,微凉。

    薄云裳瞬间一惊,抬头就想要退开,“你这是做什么?”

    百里渊华蹙眉,轻斥出声。

    “别动,我看看。”

    少年沉静的眉眼微微沉下,漆黑如墨的眸,视线凝在她下颌旁那条血痕上。

    女子过分白皙娇嫩的肌肤,划出一道红痕,很快沁出血珠儿。

    本该是很寻常的事情,此时看上去,百里渊华却只觉得有点……触目惊心。

    这般近的距离,让薄云裳觉得危险。

    她反手便推开了眼前的少年,女人沉寂下来的眉眼,带了几分冷厉,“百里渊华,你逾矩了。”

    “我是你的……母妃。”

    薄云裳几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些话语。

    紫金宫阙,铜灯明灭,光影浮沉。

    这偌大的长乐宫中,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渊华把玩着手腕上的一串菩提佛珠。

    在明灭影绰的光线下,佛珠流转着温润的华光,其上篆刻着的玄奥经文,带着淡淡悲悯慈祥的佛光。

    佛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在听到薄云裳那句话的时候,少年那双墨黑无情的眼眸瞬间沉了几分。拿着佛珠的手也一顿,等他的掌心再次展开的时候,那串菩提佛珠已经完全化为一堆齑粉。

    第372章 祸国(八)

    百里渊华笑了。

    “那又如何?”

    “你只长我六岁而已……”

    “更何况,薄姬薄贵妃已随先帝而去,你又如何是我的母妃。”

    “云裳。”

    少年轻启绯薄的唇,念了一遍面前这个女人的名字。

    薄云裳的眸中,完全的不可置信,她摇着头喃喃道:“你这个疯子……”

    而后。

    不知道百里渊华从哪里找来一个外貌身形和她有着九分相似的女人。

    就连谈吐举止,都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对于这一切,薄云裳根本无力反抗。

    当今的少年天子,在下了朝以后,时不时地就来到这座宫殿里面看她。

    “云裳,你瞧这人长得和你像不像?”

    “云裳,你说让她代你嫁给楚容怎么样?”

    “云裳……”

    百里渊华一口一个云裳,仿佛和她很亲密的样子。

    他并未曾限制她的自由,只是不许她离开皇宫之中。

    对于百里渊华的做法,薄云裳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曾多说什么,她只是无视这个少年。

    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是淡淡的样子。

    “陛下高兴就好。”

    看着眼前这个绝色倾城的女人,以及她面容上的毫不在乎,百里渊华的眸子暗淡了几分。

    少年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白皙的手指微顿。

    他突然笑了,绯色唇角弯起。

    “云裳,半月以后,是朕大婚之日。”

    听到这话,薄云裳随即抬眸看向他。

    在女人不可置信的眸光中,百里渊华轻笑着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你会是朕唯一的皇后。”

    “百里渊华,你疯了!!”薄云裳几近歇斯底里,她的情绪隐隐有崩溃之意。

    然而,百里渊华只是让她好好休息,并未多说什么。

    半月后。

    百里渊华坐在未央宫里,她挥退所有的侍婢,看着满室的大红,不禁自嘲一笑。

    这座未央宫为了她出嫁特意重新修建,雕梁画栋,处处精致,她看着倒觉得像个关雀儿的笼子。

    薄云裳拂过身上的嫁衣,繁复的刺绣让她指尖一痛,其实她从未想过这辈子竟还会出嫁,自她入宫为婢,便绝了这念想。

    她推开小楼轩窗,正是夜半,是难得的圆月,她执了柄花烛,抱了罐女儿红,倚在月下,轻轻地笑了……

    太讽刺了。

    嫁给百里渊华?

    不,不可能的。

    当宫人们察觉出变故的时候,早已经晚了。未央宫中冒起冲天的浓烟,明火沿着红绸一路烧上去,用不了多久,就是一场大火。

    百里渊华疯一般地冲到未央宫前,却看到明月下烈火中站在小楼上的薄云裳正笑得眉眼弯弯。

    他一怔,眼前的她皓齿红唇,星眸云鬓,恍惚中还是当年他初见她时的样貌。

    风吹落了红缎盖头,火舌一下子就卷了上来,顷刻间便化为灰烬。透过纷飞的灰烬,百里渊华看见薄云裳头上镶珠点翠的凤冠在火光映衬下璀璨夺目。

    炽热的风卷着火星,燎着了少年的衣袖,他不管不顾,眼睛里只有站在楼上的薄云裳。他看见她含笑向他摇了摇头,菱唇一张一合,说完便没入了火海之中。

    第373章 祸国(九)

    火势太大,百里渊华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他不管不顾,撞开下人的阻拦,想要冲进这已成火海汪洋的未央宫。

    这位大夏朝的君王,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第一次这般绝望。

    就在此刻,烈火中的未央宫轰然坍塌。

    少年身姿纤秀修长,穿着一袭精致繁复的红袍,更衬得肌肤白皙,俊颜如玉,芝兰玉树。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精致的玉冠高高竖起,鼻梁英挺,下巴尖削,明亮的火光打在少年的侧脸上,笼了一层暖黄的光晕,更村得那容貌像浸了水的白玉一样。

    看着这片火海,少年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直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随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陛下!”

    “陛下!”

    宫人们瞬间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急忙上来搀扶。

    百里渊华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想法便是。

    她宁死,也不愿留下。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薄云裳死了。

    那位姿容绝世倾国的女子,最终死在了未央宫的那场大火之下。

    她在死前,给楚容留了一封信,和一张血红的枫叶。

    上面只有寥寥几字。

    却是字字诛心。

    “断绝半生风雪,为君锁心场面,万万千千情思,只等君,一人来解。”

    薄云裳到死都算计了楚容。

    留下这样的一封信,无论内容是真是假,楚容都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他本就深爱着这个女人。

    楚容早就发现了百里渊华送来的那个女人是假的,他和薄云裳青梅竹马多年,又怎会认不出。

    楚容反了。

    这位战功赫赫的异姓王,拥兵造反。

    他举兵十万,围住了当今的长安城。

    楚容甚至直接举剑杀入了皇宫之中。

    金銮殿上。

    少年天子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上,身姿笔挺如竹。

    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惊讶,也不曾对楚容的造反表示什么愤怒。

    长身玉立的青年抬起三尺青锋,直指这金銮殿上的君王。

    “百里渊华,你害死了她!”

    “是你……”

    “你怎敢,你怎敢……她是你的母妃啊!”

    百里渊华嗤笑一声,少年精致昳丽的眉目间闪过一丝好笑。

    “她、不、是。”

    一字一顿。

    “她是我的皇后。”

    百里渊华低声的一句,表情是不可思议的温柔,那眉眼弯弯的模样,竟是多了几分少年的天真。

    他绝对不会承认,她是他的母妃……

    听到这话,楚容眸中是全然的错楞,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

    “竖子敢尔!”

    楚容怎么也没想到,当今大夏朝的新帝,对自己名义上的母妃居然怀有这样的情愫。

    怒极之下,他抬手一剑就向面前的少年刺去。

    百里渊华并未躲避。

    他生生受了这一剑,正中胸口,血液蜿蜒而下,几乎刺目。

    少年单膝跪地,他的手覆在了胸口处,刺目的鲜红血迹顺着他的手指淌了下来,衬着他的雪白指节更加苍白。

    百里渊华能够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楚容,我是羡慕你的。”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至少,她是真的……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