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开始示弱,开始故意让他感觉我的不安————但这不安,的确是真的。

    只不过,很多情绪我明明能轻松掩饰的,可在那个时候为了博取他的同情,我演得格外逼真。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一个人。果然,倪星桥舍不得我难过。

    我一面用这样的手段留住他,一面以此来证明他对我的在意。

    我温柔疼惜地抱着他时,骨子里渗出来的却是足以害死他的寒气。

    我对他说我有多爱他,可我的爱,处处带着毒。我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来暖化自己,当我的体温接近常人时,我以为我们能长久地去过正常的生活了。

    然而这一切,都被戚美玲的一声嘶厉尖叫打破了。那一刻,天知道我有多恨。我真的想跟她同归于尽算了。

    04

    绝望是什么啊?

    绝望就是你原本就吊着的一口气,突然之间被一拳击散了。

    就是让一个濒死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在乎的东西被损毁。

    戚美玲太清楚怎么能让我绝望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一看什么 都像在看魔鬼。

    但我真的经历过。

    按理说,从小被戚美玲扼着咽喉长大的我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癫狂的世界,可是当她一巴掌打在倪星桥脸上时,我仿佛眼睁睁看见她一刀劈裂了我单薄的精神结界。

    原来人的理智和精神真的只是一根弦,有人的这根。弦弹性有余张弛有度,但有的人,他的这根弦只需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断裂。

    而戚美玲,是生生斩断了我的那根弦的。

    那一巴掌,打得我魂不附体,看着倪星桥印着她掌痕的脸,我的肉躯都被轰炸得四分五裂了。

    我不仅自己活得一塌糊涂,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戚美玲说得没错,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那天的混乱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尽力去拼凑那些片段,我始终没法按照完整的时间线去将其一一复原。

    想不起来全貌也好,糟心的事,想它干嘛。

    我只能记得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跟她一起死的, 可是当我回头看见站在那里的倪星桥时,我又舍不得

    我这辈子唯一想得到的,仅有的盼头。

    戚美玲总说我该死,可既然我都被生下来了,凭什么我就该死呢?

    死也行,但起码让我至少满足一次吧。

    我跟戚美玲对峙,她杀红了眼,我也彻底不对她抱有什么幻想了。

    别人的母亲是母亲,我的母亲,视我为仇人。那就彻底反目成仇吧,我们也都痛快些。

    后来我想,其实不如那天我们都死了,如果死在那个时候,倪星桥或许后来能过得稍微好一点。

    只可惜,我到底还是个自私鬼,为了满足自己来这 人间走一遭唯一的心愿, 苟活下来的时候庆幸又狂热。

    我不管不顾地逃,以为能逃到世外桃源。

    可那时候的我到底还是个愚蠢的笑话,自以为是、自作自受。

    我以为那天起我就摆脱了戚美玲,可我明明应该想到的,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我就摆脱不了她。

    有过那么几天安生日子。

    爷爷以前偷偷给我的零花钱和压岁钱都被我攒下来,原本是打算用来给倪星桥买各种节日礼物的,却没想到在那个时候救了我一命,让我能租个脏乱差的群租房,好歹有了落脚的地方。

    那短短几天,是我难得快活的日子。

    躲在那里,每天期盼倪星桥的到来。

    就像寒冷冬夜的行路者期盼每天的日出。

    那个时候,我的很多问题就已经开始显现了,只不过我还没有意识到。

    我只要睡着就会做梦,但凡做梦就是噩梦。

    我时时刻刻在梦里被戚美玲纠缠,她有的时候只是看着我笑,有的时候一刀一刀往我身上扎。

    梦醒的时候,我不会觉得松了口气,没有“还好只是梦”的感觉,相反的,我当它是预言,总觉得那,些梦里的画面迟早都会成为现实。

    噩梦纠缠我,索性我就不睡了。

    只有倪星桥在的时候,我抱着他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我喜欢抱他,喜欢亲他,也尝试着把那天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我想彻底地拥有他,在他身, 上留下痕迹,在他身体里留下气息。

    我好像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我们都还真实存在着。

    我想是攀附在他身上生长的藤蔓,根已经烂了,为了不被他嫌弃,伪装出鲜活的表象来。

    我疯狂地想占有他,可那个时候的他,有一些异常,我却没能及时发现。

    归根结底是我的错。

    我错在只看到了自己的痛苦,却忽略了我带给他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