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少年相连的,他的影子……在微微跃动。

    起伏着,黏连着。

    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突破影子的禁锢而来,在一阵动荡后却又销声匿迹。

    少年浑然不觉地抬起头,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后,他低下头去开始记今天的日记。

    温暖的光,清澈的夜。

    少年温和到静美的侧颜。

    这一切,似乎又刺激到了那个影子中的存在。

    很显然,这一次……他不打算那么忍耐了。

    少年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延伸出了些细小漆黑的炎,构成了游丝般细弱的,一只只小手。

    那些手,缓缓的攀附上立夏的小腿与脚踝。

    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抚摸着,描摹着。

    轻轻的触碰,如舔舐一般,轻且缓的力度。

    细微的痒意令少年微微皱眉,他搁下手中的笔,低头向着脚踝看去。

    那里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的,单薄的影子。

    “蚊子……吗?”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划过一丝恍惚。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就好像现在的事情,在曾经发生过。

    但是,还不等人伸出手去触摸,就像不给人摸的猫一般踮着脚溜走了。

    立夏开始感到苦恼了。

    此前,他并不觉得失去记忆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好似昨日重现,而你们却已不在。

    但是,‘你们’又是谁?

    他怀着这种纷乱的念头纠结入睡,辗转一夜。

    第二天。

    不出所料的,左边的头部传来一懵一懵的钝痛。

    少年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长叹一口气:“糟糕透了……”

    糟糕的一天,从头疼开始。

    立夏三两下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理理头发开始洗漱。

    “啊……!”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双蓝眼睛瞪的溜圆。

    因为——

    牙膏,挤出来了超多。

    ……节俭啊,节俭!

    立夏含泪刷了四遍牙齿,薄荷味在口腔中挥之不去。

    清新口气,你我贼清净。

    在满嘴凉到劲爆的薄荷味里,神色寡淡如佛的少年踏上了电车。

    ……电车坏在了半路?

    被迫下车的立夏顶着清晨的如火朝阳,开始怀疑人生。

    “我今天……水逆吗?”理智告诉立夏,你想哭。

    不,我不想。

    少年一拳打死了理智,昂首挺胸的准备用步行前往新学校。

    其实这也还算不错。

    “虽然我没办法享受电车直达学校附近的便利。”少年眼眸清澈,他开心的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被今天一系列不太顺利的事情影响到心情,“但是,河岸上吹过的风非常舒服,今天是个好天气。”

    ‘滋哇滋哇——’大太阳天里乱糟糟的蝉鸣。

    “倒是很有意思的说法啊。”与立夏说话的人,是方才电车上一同下来的,立海大的学生。

    立夏疑惑的重复道:“有意思的说法?”

    “难道不应该先吐槽一下不靠谱的电车吗!?”男生说话间带上了火气,看起来有些烦躁。

    “不论什么东西都是有使用年限的,到一定的时间就应该整修维护了。”立夏笑得有些无奈,他向火气颇大的少年问道:“要喝水吗?”

    不生气,不生气,你若气死谁得意?

    多喝水,包治百病还败火。

    有什么是喝瓶水解决不了的呢?如果有,那就两瓶!

    立夏买来两瓶冷藏的矿泉水,将其中一瓶递向同校的男生。

    “……要!”黑色发的男生顿了一下后,屈服在夏日的热度里,伸手接过那瓶凝了层雾气的冰水。

    立夏笑笑,拧开了自己那一瓶。

    他喝了一口,甚至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就听到了不远处嘈杂的喧哗声。

    ‘——有人掉到水里了!!’

    ‘自杀?真可怜呢。’

    ‘果然还是压力太大了吧,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少年呼吸一窒,拔腿向着前方传来声音的方向冲去。

    塑料的水瓶砸在地面上,有清凉的水从瓶口飞扬而出,迸溅四散。

    “喂、喂!”立夏身边的男生被他突然扔过去的书包砸的一懵。

    “——扑通!”

    一只咕哒两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

    哎呀哎呀,跳下水。

    浪花高高的溅起,洒向天空。

    即便是夏日,河川里的水依旧显得那么冷。

    河水打湿了少年的额发,浸湿了他的衣服。

    刚刚还算笔挺的校服,一瞬间变的像泡了几年的酸菜,死死黏在立夏身上。

    他看起来很是狼狈,却坚定的向着溺水的人伸手。

    那个人大口大口的灌入河中的水。

    黑色的发随着河水的流动而起落,像漆黑的藻,像水鬼无法反生的执妄。

    而在水中,他看到了向他伸出手来的少年。

    但是……

    立夏看到那个人闭上了眼睛,非常干脆的无视了自己。

    在水里睁着眼睛可真是一种难受的感觉。

    明明被湿润的水无处不在的包裹,却依旧感觉到无法忽视的干涩。

    立夏费力的眨眨眼。

    没关系。

    河流的速度很缓。

    这是可以做到的事。

    少年死死抓住了那个溺水的人。

    鼻腔溢出的气息在河水中产生气泡,向上奔流。

    少年体温温热。

    像是在说……别怕。

    第4章 溺亡与夏花

    那是一双静如死水的眼眸。

    立夏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会儿,没敢说话。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不正确的事情,并不为这位少年所喜欢。

    两个同样狼狈的黑发少年,在夏日暴烈的阳光下对立而坐。

    河水带着些微腐烂的腥气,沿着他们漆黑的发,淌过脸颊。

    他们像是被拍到河岸上暴晒的鱼,炽烈的阳光只带来了濒死的气息。

    “……谢谢你啊,好心的小先生。”半晌后,他开口,声音极其平淡,却能让人感受得到他的不满。

    “明明,只差一点。”

    这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感觉自己成为了川流,与涌入肺叶的冰凉交织融合为一。

    日光掀起河的波涛,在他眼中动荡。

    动荡着……动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