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威……耶和华。

    贝希摩斯与天上地下的造物主,仁慈的,天上的父。

    别这样。

    求你了。

    “前辈他身边,需要人类啊。”少年英灵从破碎的声音里挤出了这句话,他声音喑哑的,像是金属拼凑的一样,“别将这个人从他的身边夺走,拜托你……”

    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严格而言已经不属于日本的本土了,只能说是临近。

    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大人物为富江从马里亚纳海沟的上方建了一座人工浮岛,并作为礼物,送给了他。

    世界上最深的海渊,最危险的地方,养成了最神秘的风景。

    而现在,加拉哈德与太宰治所在的地方,正是这个人工浮岛。

    他们差的,只是将贝希摩斯推进来。

    但是,目前为止,这最后一步似乎很快就可以达成了,代价是——太宰治被吃掉。

    飓风彪飞,海水四溅。

    巨兽的毛皮不再流光璀璨,坚硬如石铁。

    防护的魔术已经解除。

    冥冥之中,加拉哈德听到贝希摩斯紧合交错的獠牙里飘出了一句话。

    “——现在,宝具展开。”

    是太宰治的声音。

    少年英灵的眼前有漂浮的水汽游过。

    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巨兽的指甲刮穿人工浮岛后溢出的海水。

    但是……前进的步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停止喔?

    因为,你还没有死嘛。

    “……是。”他咬牙应承下:“宝具,展开。”

    “荣光坚毅的雪花之壁。”他没有直接唱诵展开宝具的咒文,而是开始使用自身的固有技能,“时为朦胧的白垩之壁。”

    以及紧接着的,白垩之城‘卡美洛’的再一次显现。

    “已然遥远的——理想之城(lord camelot)!”

    不列颠亚瑟王黄金时代最繁荣的都城,从天而降,直接砸落到巨兽的颅骨上。

    这一次,加拉哈德听到了巨兽颅骨清脆的碎裂声。

    圣洁的光落下,魔物发出哀嚎。

    皮肉反卷,散发出溃烂的腥臭,以及烧灼的焦糊气息。

    然后,在一声巨大的‘咚’的声响里,海浪倒灌,徐徐摊开。

    巨兽脆弱迷蒙的金色眼睛,映照着碧蓝色的海水。

    沉睡,死亡。

    无法脱离海洋。

    世界上已知最深的海沟,成为了他的葬地。

    死前,贝希摩斯做了一个梦。

    一个……碧蓝色的梦。

    海水真宽广啊,宽广到感觉不到流动,有的,只有自身的不断下坠。

    ‘河水泛滥,它不发战,就是约旦河的水涨到它口边,也是安然。’

    被水淹没的贝希摩斯还有力气,却无法挪动半分。

    安然沉睡。

    这一次,滔天席卷的水,将会把他带去哪边?

    魔物闭上了他金色的眼睛。

    “果然,是你啊。”有人类的叹息,在贝希摩斯的耳边响起。

    是谁?

    已经,不重要了。

    贝希摩斯感觉到,有一双手捞起了他。

    何等温暖。

    第42章 知恶为善

    5月23日

    名为‘伊甸’的人工浮岛。

    巨兽消失在了海洋里。

    巨大的浪潮冲天而起,人工的岛屿被从中贯穿,在海水倒灌下,渐渐沉入深海。

    没有人甘愿死去,即便是面对绝望。

    那个时候,人类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适应力。

    滞留在人工浮岛上的人,在岛屿外圈将塌未塌的时候,疯了一样向着停靠在岛边的渡轮涌去。

    “滚开,滚!”

    有人挤上了船,有人相互践踏过对方的身体向前攀爬,也有人落入了海。

    而落入海里的人,有一些是被推下去的。

    秩序彻底乱了。

    或许比起所谓的‘比蒙巨兽’,现在这副光景反倒更像末日一些也说不定。

    人心驳杂。

    加拉哈德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之前试图上前去改变什么,譬如引导人流。

    而这样的行为最终却只得到了人们憎恶与不耐的目光。紧接着,就是近乎漠然的忽视。

    仿佛眼前的白发少年挡住了他们通向求生的路,开口,便只有谩骂。

    “——去死!”

    身前的人影如连绵的山,他们说的话以及咒骂,其实除却最开始的那句‘去死’以外,加拉哈德没有再听清一句。

    因为人太多了。

    一言一语掺杂在一起,像是风吹过山岗,扬起的一尾树叶婆娑声。

    即便再怎么静下心去聆听,也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一片叶子发出的声音。

    人流如河,带着嘈杂的声音从少年英灵的身侧穿过。

    少年英灵是不在意那句‘去死’的,甚至连生气这种情绪都没能产生。

    加拉哈德,是英灵。

    英灵,是已经死去的英雄。

    常世之人,思念着[座]上的幻影。

    无论源自哪里……人类的历史也好,神话的传说也好,或者只是庞大幻想所铸就的现实也罢。

    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已死亡。

    少年英灵用他那如秋水一样静的目光,注视着狂暴的人潮。

    人们满满当当的挂在船上,船内空气混浊到令人窒息。

    用来观景的玻璃窗子已经看不到漂亮的海平面啦,你只看得到窗户外紧贴着的人与人,布料以及肌肤。

    蚂蚁一样密集的人类攀爬上渡轮。

    甚至是渡轮边沿的栏杆都布满了一只又一只的手。而身体,却是悬空与船外的。

    只要松手,就会从大海坠落进全世界最深的海沟。

    事实上,他们没有错。

    想活下去如果是错误,那么这个世界就是荒谬。

    但是,话虽如此。

    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

    挂在渡轮栏杆上的母女。

    母亲紧抱着她年幼的孩子,而另一只手握紧栏杆。

    栏杆外是深且神秘的海渊,这里很危险,但是对于已经坠入海洋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位置。

    已为人母的女性显然明白这一点,她握着栏杆的手,像是紧握垂落的游丝那样绝望的虔诚祈愿。

    她目光落在苍天上,在心心念念的祈祷里……一点一点,坠落如蔚蓝尘埃一样的海洋里。

    她最终还是抓不住了。

    在掉进海里的那一刻,她将双手高举过头顶,让孩子坐在了自己的肩上。

    加拉哈德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以盾为船,划向落水的母女。

    然后,用谦和温驯的神色面对她们,伸出手去。

    看起来温柔又疲倦的女性,对眼前的白发少年扯出了一个艰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