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大人?大人?”墙壁另一侧的声音唤回了少年神游天外的思绪。

    “我在。”

    “您放心。”士兵笨拙的口舌,有些局促的安慰着他,“这一边的大家已经被赎走大半了,陛下也一定……会将您赎回。”

    “这一次回去后,您就别再掺合这些打仗了。”士兵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絮絮叨叨的,“现在战势已经平稳得多了,把英国佬赶出去只是早晚的事。”

    “……嗯。”少年并没有否认,而是顺应了对方的幻想,“那我要想想回去后该做点什么了。”

    闻言,那一侧的士兵有些紧张的提议道:“那、那这样的话,您要不要来我的故乡?”

    “我是奥尔良人,家母……不只是我家的人,奥尔良的所有人,都感激着您。”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羞赧,“一直都想当面对您表达谢意。”

    “好啊。”少年应答着。

    “回奥尔良,回希农,回法兰西。”

    这是最美的梦。

    在青年人声声的感激里绽放出的,最后幻想。

    立夏通过牢房窄小到甚至没有人头大的,非常高的窗口,看向外面的夜空。

    晚风乌拉拉的吹着夏夜燥热。

    蟋蟀躲在草垛里,清清脆脆的鸣叫。

    少年高举着手去触碰清风。

    今夜。

    星光璀璨。

    第82章 罗列罪名

    1431年5月29日

    真是不可思议。

    明天是行刑的日子,今天的看管却异常宽松。

    这一次,看守牢狱的先生,一直在那里呼呼大睡。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不小心’碰掉了油灯。

    油灯掉落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就算这样,也没能把他吵醒。

    有些无聊。

    当初被一起关进来的法兰西士兵都已经被赎走,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明天,连我也不在了。

    这一次的旅途,终于要告一段落。

    想了想,还是写一下日记吧,这可是难得不被盯梢的好机会。

    我敲了敲自己的影子,让爱德蒙把本子递给我……刚刚,看守先生的肩膀好像晃动了一下?

    错觉吗?

    —

    ‘不是错觉。’

    日记的最后一句落笔后,英灵的声音针对这纸页上的疑问,自脑海内响起。

    立夏披着宽大的薄毯,屈膝靠着角落,席地而坐。

    漆黑的火焰,自影内丝丝缕缕延伸而来,燎燃着与少年十指相扣。

    复仇鬼的火焰对他的少年御主而言,向来温和。

    现在也是如此,以不会灼伤肌肤的温度,带来滚烫的错觉。

    立夏几番抽开左手,仍旧无法脱离火焰的追逐。

    最后,他略显无奈的把左手搭在影子上,不再抽离。

    耳畔传来英灵近乎愉快的轻哼。

    气氛似乎正好。

    少年听见高高的小窗外,伴随着夜晚轻薄的凉意,早蝉传来细嫩的嘶鸣。

    隐隐约约,隔世一样遥远。

    “是了。”由于无法接触外界,直到这一刻,立夏才有了实感:“现在已经接近夏季。”

    深春的尾巴,是鸢尾花盛开的时节。

    略微一抬头,能看到牢狱高耸的铁栅栏外,那朵蓝紫的花。

    火把的光明明灭灭,蓝紫被熏染上暗色。

    并非自然生长在那里。

    实际上在里,抛开苔藓外,根本不会有任何植物活着。

    这里常年少光,白日与夜晚的区分都可以被模糊,潮湿的空气始终透着霉味,阴沉沉的,带着死意。

    喜爱着阳光的植物们,从不选择在这生根发芽。

    那么,鸢尾从何而来?

    少年明目张胆的打量着那倚靠铁门昏睡的看守者,从鼻腔里发出很轻的笑声。

    非常纯粹的笑意,与少年的眼睛一样良善,表里如一。

    没有不屑一顾,也没有阶下囚维持尊严时固执的傲慢。

    那自心之光里所燃烧出的的温和……像悲伤一样温暖。

    “谢谢。”和煦如春风的,清澈的嗓音。

    那个人在听。

    对此,立夏心知肚明。

    对他进行看守的人,是一位非常沉默的先生,立夏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不会说话。

    以及……总是冷肃着一张脸,却日复一日的为他带来一朵鸢尾。

    ‘他在装睡。’

    伯爵非常直白,没留任何余地说出了这件事。

    看守牢狱的先生,肩膀轻微的抖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当然不是。

    这个人,只是在装睡而已。

    ‘知道其中原因吗?’伯爵向他的共犯者询问。

    “……我不知道。”少年垂下眼睑,半敛着眼底瑰丽的蓝。

    用最净粹的目光,说着最违心的话。

    随着这句声音浅到近乎叹息的否定,装睡的人依靠在牢门上的身体,随着少年的呼吸又是一顿。

    似乎有隐隐晦晦的注视,从某处的暗影内投来。

    ‘是吗?’伯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真的不知道吗?

    不,怎么可能。

    立夏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也明白伯爵对此进行发问的深意,却唯独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倒也不是什么很帅很酷的坚持啦……只不过,如果肯定了装睡的看守所默认的事,那不就等于是否定了一直以来的自己么?

    因为战斗而受伤流血当然痛苦,接下来心理上需要承担的压力也并不轻松。

    但是——

    如果连他自己都否定了一直以来的言行与坚持,还有什么会比这更可悲呢?

    不可以逃走,不可以躲避。

    既然从一开始就走上了这条路,那就不要后悔,一直这么走下去。

    少年紧握双手,攥起成拳。

    “不可以哦,爱德蒙。”他笑着劝慰,眼中只剩认真。

    逃走。

    获得一时的心里放松,结果是特异点无法彻底补正。

    这样的后果要换谁去面对呢?会是立花,藤丸立花。

    留下来。

    做好准备,承担结局。

    “你看。”少年即将微笑着,迎接属于‘贞德’的命运,“无论哪一边,都不轻松。”

    英灵没有再说话。

    这种事,他也早就知道了啊。

    牢狱内变得非常非常安静,也非常……非常寂寞。

    由于明天就要行刑,英格兰人及其作为支持者的审判主教,特意吩咐将‘贞德’送入一个单独的牢房。

    立夏知道……或者说认识那位自这漫长的审判以来,一直稳坐高台正中的主教,他是皮埃尔 科雄。

    这位主教在关于‘贞德’与查理七世的谈判方面,及审判中担任着关键角色。

    顺带一提,在政治的立场上,他是英格兰的强硬支持者,并认为自己有责任确保贞德会遭受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