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人抓着头发生生拽醒的。几乎是有人抓上他头皮的那一刻,陆妄生直接就睁大了眼睛。他还没反应过来,五个小混混就这么拖着他的领子就这么拖行着将他带出教室。

    陆妄生本能的就开始剧烈挣扎,在挣扎间他拳打脚踢的居然踹了旁边的人好几脚。那几个人怒骂几句,随后几口唾沫淬到陆妄生身上,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陆妄生无力招架,本能的尽可能地护着头蜷缩着身体。腿脚踢在他柔软的腹部,力道重的仿佛要将他的内脏给踹烂。一个接一个的鞋印不断地烙在他的身上,好像他是一块烂泥,随便他们怎么踩,反正就是一块烂泥。

    最后他们踹尽兴了,陆妄生也没力气挣扎了,他就像一个破碎的布偶一样任由他们拖着自己走。他们一路将陆妄生拖到男厕所,最后当陆妄生的头被他们摁进满是污水的墩布池时,他的脑袋突然一派清醒。

    好像,之前确实有过这段记忆来着。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天台

    白涎璃一直明白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冷血到极致的人。

    对于不在乎的人他其实很漠不关心,家里人看不起他,他也没兴趣再与他们打交道。在别人面前占前锋,强出头,其实都源于他自己的自尊。未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无论是别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都是可以随意舍弃的东西。

    但当看到陆妄生真的被拉进幻境之后,他就开始焦躁不安。陆妄生什么都不知道,在他踏上舞台的那一刻,他就迈入了一条不归路。而白涎璃就站在聚光灯旁边,看着他一步步进入舞台中央。

    他知道这里会生出小幻境。因为他亲手将关于幻境主记忆的重要线索埋在了这里。是他将陆妄生推进去的。

    白涎璃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感到焦躁和不安。他按捺下想去帮忙的心情,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总有一天陆妄生要面对这些的,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明白自己简直烂透了。

    周围的同学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看来陆妄生此时的情绪波动一定很大。

    已经可以了。白涎璃阖眸,他几乎是颤抖的拔出自己的短刀,然后从二楼以自上往下刺击的姿势跳了下去。刀尖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有一面无形的屏障拦在下面。白涎璃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咬咬牙刺了进去。

    和往常一样,先是自刀口处蔓延出无数碎裂的痕迹,犹如镜面破碎一般,无数碎片碎散落在虚空的黑暗之中,落在黑漆漆的地面上像是扬起点点星辰。

    白涎璃就是在这满地星辰中看到了抱伏在地上几近崩溃的陆妄生。他与旁边的星屑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暗淡的仿佛要与周围的虚空融为一体。白涎璃当下就觉得心中空了一大块,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酸楚从空落落的那里流向四肢百骸。他有些急促地快步走过去。陆妄生身上很脏,他却虚虚抱住了陆妄生,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颈肩,连环抱着他的手都是颤抖的,并不敢用力,因为他现在觉得自己抱住对方的动作都亏心。

    对方变成这样都是自己逼的,自己哪里还有资格去抱他。

    鼻尖接触到熟悉的柑橘味清香,陆妄生失焦的双眸这才稍稍回了些神。他注意到对方还在颤抖的身体,低声喃喃了一句:“……白涎璃?”

    听到这沙哑的声音白涎璃突然就眼泪涌上来了。他环抱着陆妄生,声音颤抖地一直道:“对不起,对不起……”

    听到对方这么说,陆妄生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他无法对这话做出任何回应,刚刚回到脑海中的大量信息让他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处理任何事务。

    但是现在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非常明确。

    他得去天台。

    于是陆妄生动作机械地从白涎璃怀中站起身,白涎璃动作一滞,就见陆妄生摇摇晃晃的,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虚空。

    小幻境外的世界在慢慢变得扭曲。周围的同学已经一动都不会动了,他们的脸都已经模糊成一团,身形也几近扭曲,早就谁都分辨不出来谁了。陆妄生却无视这混沌的一切,如提线木偶一般继续向前走。脑子终于开始处理刚刚回来的记忆,大量信息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内一幕幕闪过。

    还在深山老林的那栋小别墅时的童年记忆是一样的。长辈对自己寄予厚望,但实在是条件有限,不仅将璞玉埋没,还被人当做朽木。

    高中时的记忆,其实和最开始的那个幻境中的是一样的。因为整天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被其他人当做怪胎,被校园混混拿来找乐子,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人尽可欺,活成了一枚笑柄。

    可是现实中他没有朋友,没有李立,没有王嵩,没有葛飞扬。他就这么孤身一人,一次次被拖入地狱。

    郭霆是个校园混混,他正是最开始带头欺负陆妄生的那个人。他是个体育生,人长得高大,比起同龄人要壮好多,而且有自己的小团体,学校里的同学没事儿绝不会招惹他。但不幸的是,就算不去招惹他,他也会来招惹别人。陆妄生就是最不幸的那个。

    他在校园的一角被人围殴,被人按在脏水中羞辱。甚至因为对方的体育生身份,陆妄生还经常被他们带到体育馆里关起门来打。有时候是当靶子被排球砸,有时候是措辞当跆拳道陪练然后直接被揍一顿。他又没招惹他们,只是被当做一个出气筒,一个无论何时都能拿来戏耍的沙袋。他跑都跑不开。

    学校食堂里有一个姓王的厨子是郭霆家的亲戚,托这一层关系,陆妄生就算是在日常饮食上也会被打压。他连最基本的一点安慰都没有。

    再一次被拖到体育馆当沙袋之后,陆妄生一个人拖着满是淤青的身体一瘸一拐地离开。

    不知是不是上天可怜他,那天当陆妄生走出体育馆的时候,他在门前的树底下看到一只小橘猫。那只猫似乎受伤了,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与当时的陆妄生居然一样的狼狈。

    他走过去,小猫居然不怕他,也可能是因为腿受伤,总之它没有跑。陆妄生轻轻抚摸了几下,小猫居然乖顺地将头贴到他的手心里让他摸。陆妄生这才从被打的痛楚中稍稍感到一点安慰。

    这时其他的几个体育生似乎刚刚结束训练出来了,他们本来有说有笑地在聊着闲天,几乎谁都没发现旁边有这样两个一人一猫在互相舔舐伤口,只有一个人看到了他们,他脚步一顿,怔了一瞬。

    直到同行的朋友催他:“李立!愣着干啥呢。”他才回过神来,快步离开。

    为了这点缘分,陆妄生养了它,给他治腿,给他吃的。但是学校宿舍是不让养动物的,陆妄生就只能将小猫偷偷养在学校里的某个角落。小家伙很乖,腿没好的时候就乖乖带着哪儿都不去。后来等伤好了,就算出去玩也会按时回来,等着陆妄生过来给他投食。

    每当陆妄生被人欺负之后,沉闷的心一看到小猫就能多少被治愈一些。他经常对小猫说:“我还能坚持的,我一定能熬过去的,不然如果我走了,谁照顾你啊。”

    他挠挠小猫日渐胖起来的肚子:“你被我养成这样,没了我一定活不下去了。”他似乎很肯定这个想法,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总归,生活有了些盼头,也多了些希望。

    希望破碎在一个午后。

    那天郭霆那伙人将陆妄生和一个布袋拖到校园的一个角落,好死不死,正是他养小猫的那个角落。

    但是到那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小猫的身影,陆妄生这才松了口气,以为它又跑哪儿玩去了。

    直到郭霆从那个布袋中掏出小猫血淋淋的尸体。

    以往活泼乖巧地小猫就像一个流血的破抹布一样软绵绵的被人吊着——它的骨头都被打断了,血液从七窍流出来,它是被活活打死的。陆妄生当即就疯了,他发出不似人的惨叫一个劲儿地挥拳想去揍那些畜生,然而无力地手腕怎么也挥不到对方的脸上。在五个人羞辱的嘲笑中,他再次被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打。

    在这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灰败的世界里,一天一天的被一点点磨碎自己的灵魂,他逐渐获得行尸走肉。压垮他的稻草在一天天增加,他迟早会被彻底压垮。

    然后有一天。

    陆妄生站在天台门之前,门前缠绕的紫色瘴气就像从地狱中伸出来的触手,欢迎着陆妄生的到来。

    他来到了这里,然后跳了下去。

    紫色的瘴气在陆妄生接近的那一刻就四散开来,像是安抚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温柔的将他拥入怀,然后又立刻合了起来,将整个门再次封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