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除了红烩泥肠,还有奶油烤杂拌、罐焖牛肉、软煎鱼……”杨卫安答道。

    随着菜名越报越多,徐明海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但到最终还是黯淡了下去。他摆了摆手,叹气道:“算了,我要是今天跟你们去了,我妈非得一把火把新侨饭店烧了。为了保障北京人民以后还能吃上正宗的红烩泥肠,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写作业去吧。”

    杨卫安听了则笑着说,“那叔叔给你打包,回头让果子带给你。”

    “真的?”徐明海乐得酒窝大放送,“叔叔您可真仗义!”

    随即,秋实看着徐明海挥手告别,往家的方向撒丫子跑去。随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小,秋实心里那股子没着没落的感觉就又翻涌上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秋实这次坐上那辆紫红色小汽车已经不再四处看了。三人一路向南,最后来到了新侨饭店。

    这是秋实第一次吃外国饭,服务员替他腿上铺了白色的餐巾,送了餐前面包和小块的黄油。然后冒着热气的菜肴便一道道被端了上来,其中就包括那道红烩泥肠。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么多的好吃的,秋实却丧失了味觉和对食物的热情,只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大人身上。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次杨卫安提起过去的事情,周莺莺的目光就会流露出难以形容的伤心。

    听着听着,秋实就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宫的事情不算什么,只要果子开心。”杨卫安对周莺莺说,“你放心。”

    秋实不由得愣住。而周莺莺却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来,她侧头看着秋实:“果子都没给妈正经唱过歌儿,没想到居然跑寿皇殿里唱去了。”

    秋实于是问周莺莺是不是也去过那里,不想却被杨卫安把话接了过去。

    “我和你妈年轻那会儿老去景山,”他的语气听上去充满了绵绵的旧日情意,“站在万春亭里看故宫、北海、整个老城区……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昨天。”

    而周莺莺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瞬间就消散了,就像是没存在过一样。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奇怪。临走的时候,杨卫安信守承诺给徐明海打包了红烩泥肠,最后便一路把母子二人又送回了纸鸢胡同。

    杨卫安陪着他们一同来到院门口。分别的时候,他叫住了周莺莺,轻轻地说了句你考虑好了告诉我,便挥手离去。

    回到院子里,秋实拿着吃的径直就往徐明海的那间小屋跑去。他趴着窗户往里一看,老人家正仰面躺在床上哎呦呢。

    秋实绷紧的一颗心瞬间松了下来,他直接推门进去,把鞋蹬了蹿上床去,跪在他身边问:“哎呦什么?”

    徐明海见秋实回来了,心里十分高兴,可脸上却依旧是凄风苦雨:“还能哎呦什么?都快把哥哥我学吐了,晚饭都没怎么吃。”

    秋实于是赶紧把怀里抱着的盒子打开,然后用手拎起一根改了花刀,沾着浓郁酱汁的泥肠递到了对方的嘴边,同时说:“啊……”

    徐明海非常配合地张大了嘴,幅度之大差点把秋实的手指也一并咬下去,然后咂摸着嘴点评道:“好吃,果然和自己家做的不一样。”

    秋实紧接着又喂给他第二根。

    “对了,杨叔叔带你们去吃饭都聊什么了?”徐明海边吃边瞎打听。

    “他们聊得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秋实回想起席间的气氛,补充道,“刚刚杨叔叔在门口,还跟我妈说等考虑好了告诉他什么的。”

    “嗯……”徐明海转着眼珠,“那就对了。”

    “对什么?”

    “我看杨叔叔今天 瑟瑟那个劲儿,八成想要给你当后爸。”

    秋实听了以后的第一反应是,杨卫安跟亲爹秋家旺比起来,对妈妈要好太多了。但为什么妈妈看上去依旧不开心呢?

    “可能……你妈是怕你不干吧。”

    徐明海班里就有个同学她爸要二婚,同学知道以后天天闹,学都不上了。徐明海把这事告诉秋实,又问:“果子,要是杨叔叔真给你当后爸,你乐意吗?”

    秋实努力想象了一下一家三口的画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不也知道……但我妈乐意就行。”

    “嗯,你这么想是对的,这是他们大人的事儿。”徐明海表示赞同,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可我这心里怎么老觉着慌呢……”

    就在徐明海和秋实头碰头窃窃私语的时候,周莺莺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她起身开门一看是陈磊,于是忙让他进来坐,又给他倒水。

    陈磊把瓷杯握在手里转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周莺莺主动问:“是不是要问杨卫安的事?”

    “你俩……晚上一起出去了?”

    周莺莺低下头:“嗯,带着果子和他去外面吃了个饭。想让他们互相熟悉一下。”

    这句话里的潜台词让陈磊刚毅的面部线条开始一点点坍塌:“这么突然……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莺子,我不是想拦你,”陈磊开始语无伦次,“就……杨卫安这人……你在他身上栽过跟头,你……”

    周莺莺抬起头望向对方,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神徒增峭厉:“我不怕再栽一次。”

    陈磊愣住:“你什么意思?”

    “杨卫安说当年身不由己,对不起我,想弥补我。他还说自己几年前就离婚了,前妻去了美国。他没孩子,想拿果子当儿子,让他上少年宫,转去最好的学校,大学还能出国念。”

    周莺莺细微颤抖的声音在这个阒寂的夜晚显得大,简直震耳欲聋。她捡起小时候的称呼喊陈磊。

    “石头哥,我这辈子早完了,什么情啊爱啊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都被我埋在黑龙江的大山里了。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任何人。可果子聪明又好学,他喜欢读书,喜欢去少年宫,喜欢站在寿皇殿里跟同学一起唱歌儿。只要杨卫安肯帮忙,果子就能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条完全不一样的路来。所以,我压根儿不在乎杨卫安是真的余情未了,或者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还是别的什么……但只要果子能好,我死都行。”

    陈磊听了周莺莺的话,嗓子眼儿里瞬间就塞满了自惭形秽,噎得他无法言语。原来,这丫头不是不明白,而是明白得过了头。

    原来,他以为的时移世易,根本什么都没变过。菩萨的杨柳枝被杨卫安握在手里,点滴的施舍便足以让普通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其中没有任何因果道理可讲,有的人就是可以一览众生小。

    陈磊垂下眼帘,不敢再去看周莺莺四分五裂的目光。他强迫自己收拾起心底的陈年残渣,问道:“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第27章 新爸爸

    “那个缺德带冒烟儿的杨卫安!”徐明海拍着大腿喊,“我打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