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完颜琮没有午睡的习惯,饭后会喝上几盏浓茶提神。这个时候他不会处理紧要的事务,只会看看书、写写字, 做一些相对来说不大费神的事情,所以纥骨氏这时候去不会打扰到他。

    再晚了,完颜琮可能就又要接见大臣了。

    清瀚殿中,完颜琮用过午膳,果然正在喝茶。

    前些日子他一直忙个不停,没有什么积压的政务。文姑姑见他难得得闲,便建议道:“汗王可要去后宫走动走动?您已经许久未曾临幸过后妃了。”

    文姑姑平日里不常说这样的话,实在是今日发生的事情让她感到一阵心惊——完颜琮竟将苍谷送给了兰渊姑娘!

    要知道完颜琮这个人向来挑剔,又不喜欢旁人轻易触碰, 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用过丫鬟,苍谷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他即位之后为了迅速掌控内廷,还将苍谷派去了内务司做女官,可见完颜琮对苍谷的信任。

    可如今就因慕容兰渊身边没有得力的宫人伺候,完颜琮竟将苍谷这么一个有头有脸的女官送给一个尚且没名没分的慕容兰渊,说句老实话, 文姑姑觉得兰渊不配。

    可她早上劝也劝过了, 完颜琮却是拿定了主意、怎么都不肯听。

    文姑姑见他坚持,自是毫无办法, 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担心完颜琮会对兰渊越来越上心, 这才出言劝他多与别的后妃亲近。

    可宿醉过后完颜琮的身子本就不大舒坦,头还隐隐作痛,根本不想去任何后妃宫中走动。

    恰好就在这时万舒入内通传,道是纥骨侧妃来给汗王送醒酒汤。

    完颜琮早上已经服过醒酒的汤药了, 但这滋补的东西见效慢,他并不介意多饮一些。

    正好他不想让文姑姑再多言劝他去别的后妃宫里,想着来的是向来比较有分寸的纥骨氏,完颜琮便点头让她进来。

    兰渊提议让纥骨氏给完颜琮“送温暖”的时候纥骨氏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记得先前不怎么得宠的伊娄庶妃、蒲特庶妃她们也曾试图给汗王送过吃食,但几乎都吃了闭门羹。

    纥骨氏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没想到她还没等上多久便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清瀚殿。

    直到见到御座上那个神仪明秀的玄衣男人,纥骨氏都感觉自己似是在做梦一般,一点儿都不真实。

    向完颜琮请过安后,纥骨氏拿出自己让人准备的醒酒汤,看着戎寿验毒。

    完颜琮饮了几口,见味道还算不错便一饮而尽。

    纥骨氏见了连忙殷勤地送上帕子,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戎寿他们刚才准备好的,放在一个干净的托盘上。

    纥骨氏知道完颜琮素来喜洁,不可能用她的帕子擦嘴。

    等完颜琮擦过无秽的嘴角之后,纥骨氏笑道:“汗王素来疼爱珍姑娘这个侄女,想来昨日珍姑娘大喜,汗王没少饮吧?”

    “是,”完颜琮承认,“先前战事不断,已经许久没有和这些兄弟好好喝上一顿了。我还算是好的,老六他们怕是现在还没醒过神儿来。”

    纥骨氏笑着奉承道:“汗王的酒量自然是最好的。妾身还记得去年新年宫宴上六爷醉得把宝芝妹妹当成了他媳妇,还差点被九爷揍了一顿。幸好汗王还清醒着、亲自将他们拉开,这才没闹出大笑话来。”

    听她提起老九,完颜琮忽然想到昨日完颜珍大婚,完颜珣作为完颜珍血缘最近的亲叔叔只象征性地喝了几杯就回去了。他告退的时候面色如常,表面上说是为了避开婧琪,可女眷席与他们男宾喝酒的地方颇有些距离,不知完颜珣真正要避开的人是慕容婧琪还是他呢?

    当时完颜珣前脚刚走,还没喝多的完颜琸就把他给数落了一顿,说老九天天在家喝酒今儿个却不喝了,分明是在给他们脸色看。

    完颜琸不明白,他的妻妹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姑娘,完颜珣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有,他倒是明着说出来啊,何必在同意这门婚事的同时又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来?

    完颜琸当时就闹着要去与完颜珣理论,被完颜琮给拉了下来。

    别说他们是在完颜珍的婚宴上、完颜琮不想他们破坏了侄女的大喜之日,实际上完颜珣为何会如此,老六不明白、他却是能够理解的。

    在送别完颜珍的宫宴上,完颜琸特意指给完颜琮看了一眼他的那个妻妹布里特氏。完颜琮承认那少女生得是还不错,珠圆玉润,鲜妍明媚,像是朵刚刚开放的花儿一样。

    不过,要说布里特氏美,那也得看是和谁比。

    若是和兰渊相比的话,哪怕将天下所有美人汇聚一堂,在她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因着这个,完颜琮没有介意完颜珣的那一点小脾气。

    错失了兰渊这样的姑娘,换做是谁都会抱憾许久的。

    纥骨氏见完颜琮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想了想她方才所说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啊?

    那就是她的话太过无趣,完颜琮不知该怎么接了?

    纥骨氏难得有这样和完颜琮单独相处的机会,她不想就这么走了,于是想了想完颜琮应该感兴趣的话题,没话找话似的说:“听说昨日是兰渊姑娘伺候您回宫的?要说这兰渊姑娘还真是个妙人,今日她到我那里去用午膳,我感觉和她特别的投缘,就好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似的。”

    提起兰渊,完颜琮果然神色微动:“兰渊?她到你那儿去了?”

    见纥骨氏点头,完颜琮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素来深居简出,不常在宫中走动,就连修敏堂和润芳宫都不常去,如今却肯主动到你那里,可见你是这王宫中最好相处的。”

    骤然间得到完颜琮如此赞赏,纥骨氏自是感到惊喜不已。可最让她感到意外的还是完颜琮提起兰渊时那温和的神情。纥骨氏入宫这么久,此前还从未见到完颜琮脸上出现过这般柔和的表情!

    许是因为北越太过强大、让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塔达铁骑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偏隅一方,在纥骨氏的心里完颜琮是近乎天神一般威严、强大的人物。

    他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只需一个眼神就可以轻易决定包括她和她儿子在内数万人的生死。

    可是现在,这尊“神”似乎降临了人间。他不再那般不近人情、冷漠深沉。他开始变得有血有肉,会在听到一个女子的名字时面露微笑,整个人都变得柔和生动起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好听的字,兰渊。

    直到这一刻纥骨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兰渊在完颜琮心中的位置。

    或许不止是她,就连兰渊自己怕是都没有意识到她对完颜琮来说究竟有多么与众不同。

    纥骨氏微微低下头,羞怯地笑了笑:“汗王谬赞了,妾身不过是因为虚长了兰渊姑娘几岁,才叫她觉得较为亲切罢了。不过说来惭愧,论起体贴周到、会关心人,妾身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却还是远远不如兰渊姑娘呢。”

    “哦?”完颜琮语带疑惑,“这话怎么说?”

    虽说想起兰渊临走前的叮嘱,纥骨氏觉得这么做有一点儿对不起她,不过为了让完颜琮高兴、为了让她和她的儿子能够在北越过得更好,纥骨氏还是开口道:“汗王所有不知,其实今日妾身来给汗王送醒酒汤……是兰渊姑娘的意思。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过来,于是就托了妾身。她虽然不说,可妾身看得出来,她心里其实是非常关心汗王的……”

    听纥骨氏说兰渊原来这样关心他,完颜琮心中不禁感到意外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