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闪过几分疑惑,不解:“我都等于是个废人了,软筋散加身,半点灵力不能用,手不能提,说话无力,你们干嘛这么怕我。”

    两个小妖跪缩在地上不敢说话,浑身如筛糠一般抖着。

    “雪仙尊,您醒了。”一声稍显清冷但却恭敬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另一道略显活泼却努力压制的兴奋,“雪仙尊醒了,太好了!”

    暮闻雪颈部无力,勉强抬头去看。

    是一脸淡定的风竹和满脸欢喜的穆青。

    他见到穆青还是有几分亲切的,毕竟小狸猫很好撸。可想到洛千霜一直以来的虚假,那他的属下对自己又会有多少好感,不过是自己太过需要别人的那么一点点好脸色,才觉得这样的笑意是真的。

    他想到这些,便收起来几分心扉,将目光垂下。

    “好了,你们下去吧。”风竹淡淡吩咐,顺便在桌子上倒了一杯茶,俯身敬给暮闻雪。

    这样的恭顺的态度,令暮闻雪有些不懂。

    “你们是在可怜我,还是……”折辱前的的刻意。

    “是心疼!”穆青接过茶,半蹲在暮闻雪床榻处,露出个灿烂笑容,小乖猫姿态十足,还露出猫耳朵背了背,很是顺从,“我家主上一方面心疼您睡觉总是做噩梦,踢被子,专门找了两个抽干修为的小妖整夜给你盖被,又是心疼我和风竹才不让我们值夜。”

    “心疼?”暮闻雪自嘲苦笑,“我都落在你们妖族了,有什么实话说不得,就算抽干灵力的小妖,我这浑身无力的状态,也打不过他们两个。洛千霜无非是要关着我罢了。”

    “雪仙尊可想回玄翎宗。”风竹突然问道。

    “不想,我不想走,”暮闻雪本就不是玄翎宗的弟子,他是穿书而来,对那个地方,乃至师尊师兄都没什么感情基础。而他现在已经心如死灰,觉得活着没劲,“我要把人还给他,他们的恩怨他们算,我要想起来……”原主到底忘了什么,只有想起来,原主的魂魄才能归位,他就能赶紧离开,死了一了百了,这两辈子,他活的太难受了。

    暮闻雪话未说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阵模糊画面,晕眩起来。

    “嘶……”他不由自主抬起绑着的双手,抵上额头,不断揉着,耳鸣渐渐响起,震的他难受至极。

    回忆不断撞击,他在黑漆漆的无边之境里,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感觉到周身的黏腻,冰凉稠滑,还有头顶处不断有什么被抽离的剧痛。

    那是沿着四肢百骸每一处皮肉经脉和骨血之间的细碎紧密的抽离,一寸一寸,一块一块像是被活生生剥皮一般,痛不欲生!

    暮闻雪整个人却是被无形力量拽着四肢,直挺挺无法反抗,任由全身的抽离之痛缓慢穿过头顶,惨叫之声回荡黑暗中,却不是他的声音。

    那是,一个稚嫩孩童,惨绝人寰的凄厉哭喊。

    “轰”

    他的整个回忆突然如同世界毁灭一般,倾塌,弥漫着无数雪色尘埃,夹杂着零星白色和紫红色的玉兰花瓣,还有阵阵低声呼啸的风,和渐渐听不清的稚嫩惨叫。

    暮闻雪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瞬激起的冰冷汗水浸透衣衫,冷的他发抖。额前发丝湿漉漉黏在苍白脸颊,睫毛上坠着汗滴,神色无助惊恐,他快速缩在床角里,不断说着“好疼”,“不要”。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刚才的经历,是原主五岁那年,被鬼王泡在白骨血池数月后,不断重塑的神奇体质,吸引了鬼王极大的兴趣。

    鬼王一直想要重回人间道,却不愿入轮回往生,他想要带着记忆带着修为,用其他手段成人。

    他利用白骨血池不断杀人,其中不乏诸多修为高深的修士,以及各种天赋异禀的人族。那些人被浸泡过后没有被完全腐蚀皮肉骨架或者五脏六腑,便是这世间可让人重生的重要东西。鬼王把它们拼凑在自己的体内,七七八八成了肉身人形,就差一颗心和三魂七魄,他就可以跳脱天道轮回,永生为人。

    当他漫天寻找不会被白骨血池腐蚀的人心时候,抓到了暮闻雪。

    暮闻雪反复重塑的不死之身,是鬼王做鬼万年来王从未遇到过的奇事,尤其是小黑豆带出来的灵力,让他振奋!贪图不已!

    而且他还发现,小小懵懂的暮闻雪,他之所以会不断重塑,是因为灵魂不灭,肉身被白骨血池腐蚀后,灵魂会全部被小黑豆吸收。

    小黑豆在帮暮闻雪重塑肉身,吐出灵魂之后,有很短暂的休眠时间,有意识,但攻击力度很弱。

    鬼王本是打算找到心之后,再去夺人灵魂,过度自己的记忆,成为真的人。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完全不会毁灭,不需要轮回的灵魂,心下大喜,这不是天助我也是什么。

    他要,夺了暮闻雪的灵魂和魄,一个一个的洗涤,融合,成为他自己的灵魂。

    魂魄相辅相成,各自有浅薄自我意识,执掌它们的使命。合成一体时,便会交汇成拥有主意识的思维东西支配肉身。

    魄相对于魂来说,思维更简单,更没有自主能力,也是相对来说最容易被勾出来的。

    而对于年纪尚小又是无父无母的暮闻雪来说,其内心毫无羁绊杂念,除了生死,其他毫无概念,越是纯粹的灵魂,越容易被勾走。

    就和年纪越小的婴孩越容易被惊吓掉了魂是同理。

    五岁的暮闻雪,修为还不够强,只有等着被鬼王折磨的份。

    刚才他想起来的记忆,那抽离剧痛,就是鬼王施法硬生生的抽走了他的魂魄!

    这种回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于可怕,再也不想经历,再也不愿想起。怪不得,原主被玄无衡救走后,会自主抹去这一部分记忆。

    也怪不得他性格那般孤僻。

    想起来这些真的是难以承受的痛苦,暮闻雪感同身受,他缩在床角好久,神情万分恐惧凄凉,不断胡乱抓着自己,一道道血痕出现,他也毫无感觉。直到感觉手腕被人大力掰开压制,阻止他自我伤害,他才恍惚有些回神。好不容易将目光聚焦,看清了熟的不能再熟的那张脸。

    是洛千霜。

    暮闻雪瞬间心安,也一瞬感觉到精神上的崩塌,下意识想要扑进他怀里寻求安全感,却想起来他们如今的关系是敌对的,又倏地提上一阵难过和警备,脆弱不堪的坚强着,赶紧抽手想要挣脱被他按着的手腕。

    可洛千霜将身子倾靠过来,肩膀一低,用灵力把暮闻雪的头抵住,将人包裹起来,就像把人抱住了。

    暮闻雪一愣,却没有再躲,薄弱的坚强彻底碎裂,鼻子酸的不像话。忽然的,他就觉得特别委屈,他不懂洛千霜到底想做什么,可他很需要这样的肩膀靠一下。他踏踏实实把头压在洛千霜肩膀,很难不去掉眼泪,却依旧维持最后一道防线,没有让内心的脆弱决堤。侧头垂眸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绳子已经被解开,自己的一只手被洛千霜双手死死按着,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人,令他十分诧异。

    他又抬起头来,以为自己眼花,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在这?”

    那人,竟然是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