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崇舟是被渴醒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呆了一会儿,发现床头柜的那杯水,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又呆了一会儿。

    倒回床上,想起烧烤摊上聊的事。

    那天和阴导吃饭周嘉曜摘了帽子口罩,宁优看见了,季崇舟其实没想到她能认出来。周嘉曜出道拍电影很早,十年前退圈,在影坛活跃都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宁优应该才丁点儿大。

    没镜头的时候,周嘉曜在季崇舟身边也不捂那么严实。经常在片场也总要吃饭喝水,几乎没被认出来过,就是有人觉得眼熟,稍微敷衍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宁优认出来了,在烧烤摊上她看着季崇舟,笑着说:“季老师演戏特别像周嘉曜你们觉不觉得?”

    陈闳说:“谁?”

    许亦薇说:“啊?”

    许亦薇演顾之明的后妈预备役,长着一张艳丽的脸,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其实三十五了。她沉吟片刻,说:“你一提,好像是。”

    “是吧,”宁优说,“周嘉曜是我小时候的男神,不过这几年我移情别恋季老师,没怎么再看他的电影,前几天想起来重新看了两部,突然发现两个人挺像。”

    上了一打冰啤酒,陈闳道:“来来来,边喝边聊啊。”

    许亦薇很豪气地干了一杯,眼中浮出怀念的神色:“不说还串不起来,一说就觉得确实像,尤其是对细节设计上,崇舟也很爱用小细节表现人物……”

    宁优一拍手掌:“对,我想起来了,您和周嘉曜拍过《直到落日的桑德朗》!”

    许亦薇失笑道:“我算什么和他拍过,那时候就算是个群众演员。”

    虽然如此,但她还是兴致勃勃讲起当年拍戏的事。

    季崇舟安静地听。

    许亦薇说的除了她当年和周嘉曜接触的,还有后来在圈里混听来的。

    她说周嘉曜是完美主义者,非常聪明,会用脑子演戏,天生的大明星。当年拍《直到落日的桑德朗》他穿了一身脏兮兮的藏族服饰磕长头,最后镜头里表现出来的就像他是在凡尘行走的活佛。出席各种活动,聚光灯下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聚焦在他身上。

    “可惜,”许亦薇说,“他出道早,年纪那么小就获得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获得不了的荣誉,家世听说也了不得,大家都觉得他会是圈里的常青树,不说演到五十岁,二三十岁演员的黄金年龄,不知道能再拍多少电影,或许还能进击国际演艺圈……谁想到突然就退圈了,眨眼也十年了,他那年才二十一二岁呢。”

    季崇舟那时候已经一瓶啤酒下肚,他听着,冷不丁地问:“为什么退圈呀?”

    许亦薇摇了摇头,说:“没人知道啊,有风声说是当年家里出了事,后来有一阵还传出好多乱七八糟的说法,都不靠谱。”

    气氛一时有些惆怅,陈闳又叫了一打啤酒。

    后来季崇舟喝得有些迷糊,只听宁优和许亦薇聊,许亦薇说周嘉曜很敬业,当年拍朝拜的戏,一段长镜头,他来来回回磕了七天的头。

    “不是镜头一关助理就好吃好喝伺候的那种,”许亦薇说,“是真的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朝圣者,没有换过衣服,吃喝是身上带的干粮,满身尘土,能看出来是累和饿的,但特能忍,忍到后来眼里真的迸发出那种虔诚的、信仰的光芒……太厉害了,对自己太狠了,也太天才、太帅了,那年他才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吧。”

    外面天已经大亮,季崇舟下床把窗帘拉开,阳光哗啦一下泻进房里,浮尘飞扬。

    他坐在床边,斟酌字句给周嘉曜发微信:“事情办完了吗?”

    周嘉曜没有回复。

    季崇舟叹了口气,丢下手机去洗漱洗澡。

    洗完澡出来,周嘉曜漆黑夜景的头像旁一个小红点,冷淡的一个字:“嗯。”

    季崇舟纠结来纠结去,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呀?”

    捧着手机等了不知道多久。

    门锁“嘀”一声,是刷卡的声音,“咔哒”,是有人开门。

    第9章

    季崇舟一看周嘉曜脸色就知道不好,他在床沿坐得规规整整,仰着脸看周嘉曜走进来,叫了一声哥。

    嗓音沙哑。醉酒后遗症。

    周嘉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季崇舟伸出手,他把糖放进他的手心,蹲下来,换成他微微仰视季崇舟,低声问:“喉咙疼吗?”

    季崇舟张着手没动,说:“不疼,就是很干……胃有点不舒服。”

    周嘉曜便把糖从他手心拿起来,剥开糖纸,放到他唇前。

    季崇舟像个小孩一样,就着他的手把糖叼进嘴里。

    “烧烤好吃吗?”周嘉曜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过他的唇,季崇舟的脸色是宿醉后的苍白,唇很干,前天晚上他咬出来的痕迹还在,“半夜放纵很开心吗?”

    季崇舟嗓子更哑了几分:“……没有。”

    “起来照过镜子了吗?”

    “嗯。”

    “看看这个样子,下午还能拍戏吗?”

    季崇舟嗫嚅说:“对不起……”

    周嘉曜站起来,走到床边,打开窗户。热风涌进来,他望着窗外景色,秦城这一片都是楼,即使阳光灿烂,地面也笼着茂盛阴影,灰蒙蒙的。

    季崇舟慢慢抿着那颗润喉糖。

    片刻,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周嘉曜身边,攥着一角窗帘,把糖压在舌下,说话语调是湿湿润润的软和:“哥,别生气啦。”

    季崇舟望着周嘉曜的背影,肩膀宽阔,腰背英挺。周嘉曜个子高,比他高八厘米,比他年长八岁。尽管这几年他们日夜相处,但对他的过往,季崇舟并不比别人知道得多。

    “哥,我错啦,”他软糯道歉,嗓子哑哑的,听起来格外可怜,“我以后绝对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