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口罩也能看出长得挺帅,就是脑子好像有点呆。”司机语气里带着可惜,“小姐,您不知道,现在这社会很残酷的,像刚才小伙子那种没什么文化的,长得好看也难出头,去电子厂打工的话,一个月就三四千块钱,生活不容易啊。”

    温漾捋了捋耳侧的头发,忍不住笑了下:“嗯。”

    司机得了回应,情绪更加高涨,又说了些他初中毕业分配到电子厂后工作的辛苦,所以后来铤而走险辞了编制去学开车的故事……温漾没注意听。

    她思绪飘走,不禁又回想起刚才封瀚拉开车门的那一瞬,她的心情。

    说一点惊喜都没有是假的。即便发了誓要放下,但毕竟是八年的日思夜想,是在她的青春记忆里处处都留下了影子的人,想放下哪里有那么容易。

    但下一刻,就像是进入了梦魇似的,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他那句冷冷的嘲讽:“我搞音乐的,没道理娶个聋女。”

    铺天盖地的苦涩涌来。

    聋女。

    谁好好的愿意失去听力呢?谁愿意做个聋女呢?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把她用尽全力缝补好的疤痕狠狠划开,把她最不愿意展露的残缺,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世人。

    眼前走马灯一般掠过网友那些恶毒的评论,好像开了语音播放功能,一遍遍循环着:

    资本家的癞ha蟆想吃天鹅肉……

    聋子还敢肖想音乐家,和土狗想吃神户牛排有什么区别?

    温漾几乎是下意识想藏起耳背上挂着的助听器。

    但手刚抬起,又落下。

    有个声音告诉她:没有这个必要。

    她没有必要小心翼翼地在封瀚面前藏起自己的缺陷了,他再也不是她心中很重要的那个人了。

    这场巡演,是一段告别的旅程。

    她还是会很喜欢他的音乐,喜欢他唱歌的样子,但是,不会再喜欢他了。

    ……

    两分钟后,车门又被拉开,艾舒喘着粗气坐进来:“久等了久等了,终于找到了,蓝牙耳机这东西真是麻烦,总是掉……”

    “诶?这是什么?”艾舒疑惑地拿起座椅上的一盒口香糖,橙色的,橘子味。

    司机回头,明白过来:“啊,好像是刚才上错车的那个小伙子落下的。”

    “劳斯莱斯也敢随便上错?”艾舒讶异,她没再纠结小伙子的问题,摇摇瓶子,问,“能吃吗?”

    “丢了吧。”温漾忽然开口。

    “要是想吃,咱们买新的,新的更好吃。”她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是说给艾舒,还是说给自己。

    “噢……好。”

    艾舒听话地把口香糖丢进垃圾桶,哗啦一声轻响后,车内没了声音。

    一切都好像很正常,但是又有点奇奇怪怪的,艾舒皱了皱眉头。

    车子稳稳开着,路边的景色不断后移,蓝天白云绿树,像幅水彩画。

    今天的天气这么好,温漾想,她也得努力开心一点。

    温漾盯着车窗发了会呆,偏头看向艾舒:“舒舒,晚上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艾舒一直在偷偷瞄她。她们一起长大,几乎每星期都要见一次面,饶是这样,温漾的脸她还是看不腻。怎么可以有人的五官长得这么恰到好处,美而不艳,极尽温柔,看她一眼,心都跟着静了。

    艾舒不禁又在心里骂了句封瀚傻逼。

    到手的仙女都能丢了,以后后悔得想吃屎都没有用!

    骂完后,回想起温漾的话,不由激动得虎躯一震:“做饭给我吃?”

    温漾点头笑:“你想吃什么?”

    艾舒的眼睛都在冒光:“蒜香排骨,香辣鸡翅,东坡肘子,芙蓉虾球,啤酒鸭……还要个糖醋鱼!”

    她都要爱死温漾做的糖醋鱼了,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鱼!

    可惜温漾并不经常下厨,她身体不好,常常吃药,而且学业繁忙,没有精力总是去厨房。

    温漾笑着答应:“好,都给你做。”

    ……

    劳斯莱斯里气氛祥和,其乐融融。

    封瀚坐的五菱宏光里,常晓乐觉得自己开的好像不是车,是个冰棺。

    封瀚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杀了他。

    常晓乐咽了口唾沫:“boss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开这种车来羞辱你的……”

    “但你还是开来羞辱我了。”

    常晓乐欲哭无泪:“体育馆旁边修路嘛,吊车拍断电线的时候,公司原来那辆林肯也顺便被拍扁了,拉去4s店没法开了。备用的大g刚走了一个路口,车轱辘就被地面里露出来的钢钉把胎给扎爆了。实在没办法,就管修路的工头借了辆面包车……”

    封瀚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幕,绝对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刻!

    那个女孩会怎么想他?

    封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t和工装裤,又看了眼五菱宏光的显眼车标——

    大概会认为他是个脑子里有坑的装逼民工吧。

    封瀚不禁又想起那双漂亮得发光的手,还有那双清澈晶亮的眼睛。

    顿觉想死。丢人至极!

    但抛开这份尴尬,心里还有股莫名的滋味儿,说不清楚。

    只觉得烦闷,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再看一眼常晓乐,还是恨不得立刻将他从窗户里踹出去。

    宏光颤颤巍巍地开到红绿灯,被拦停。

    封瀚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余光扫过车窗,瞧见那辆宝蓝色的劳斯莱斯流畅地右拐,走上了另一条路。

    封瀚心头一跳,把常晓乐的头扭过来,急迫问:“那条路通向哪里?”

    常晓乐思索一会:“机场出来的,应该是去瑞景酒店吧。”

    封瀚问:“我住哪个酒店?”

    常晓乐愣住:“你当然住豪森啊boss。”

    封瀚面无表情盯着他:“我要住瑞景。”

    “啊?但是,豪森是封氏旗下的,咱们能打八折……”

    “我要住瑞景。”

    常晓乐:“但是瑞景是……”是温氏的酒店,咱们住进去,不会被赶出来吧?

    后半句到底没敢说出来。顶着封瀚的锐利眼神,常晓乐视死如归地打电话给江野:“野哥,boss要换酒店,换成瑞景……”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换……”

    “我不敢劝啊,你和他说吧。”

    “啊,你也不敢啊……”

    ……

    彩排的时间掐得很紧,但进行得很顺利。

    封瀚的专业能力无需质疑,二十二岁摘得金曲奖最佳男歌手,二十五岁金曲奖大满贯,放在华语乐坛也是头一份,一度被认为是唯一能扛起21世纪华语乐坛大旗的新生代实力唱将,行走的低音炮。

    如果他的脾气能稍微收敛一点,以后老了,绝对能称得上是德艺双馨。

    不过按着现在这个趋势发展,大概率是晚节不保。

    “boss,你这张专辑制作总监陈易北来s市了,说想和你约个时间聊聊宣发的事。”

    封瀚靠在沙发旁边给吉他调音,一脸冷漠:“不见。和我聊什么,要是什么都让我来决定,我花钱请他是搞慈善吗?”

    江野苦口婆心:“陈总监也是为了能打出更好的销量,您就……”

    “你没看到我今天很烦吗?”封瀚把吉他扔在一边,掀开眼皮瞧他,不耐烦地指着门口,“再继续说下去,不仅他滚,你也滚!”

    江野闭上嘴。

    他当然知道封瀚很烦,他还特别找常晓乐了解了下情况。

    据情场老手常晓乐的分析,boss现在的表现很像是掉入了爱情的苦海里,还是被人甩了的那一个。

    江野觉得常晓乐在放屁。

    他敢用自己的职业前途打包票,封瀚,是绝对不会被甩的,更不会爱哪个女人爱到要死要活!

    他的boss有一副铮铮铁骨,连传闻中美貌如花的温家小姐都能拒绝的渣男,怎么可能陷入爱情的苦海不能自拔?

    江野又想起,常晓乐说,封瀚在车上时突然问了他一句,有没有闻到过果子香味的香水。

    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香水,而是像走进了夏天的果园里,甜甜蜜蜜、沁人心脾的那种香。

    江野恍然大悟:封瀚肯定是这段时间太忙了,很久没去旅游散心,而且由于饮食不规律,严重缺乏维生素c,产生了对水果的渴望和幻觉。

    是他的失职。

    怀着愧疚自责的心情,江野绕到封瀚面前,诚恳建议道:“boss,你饿不饿?瑞景的楼下有一个特别大的超市,那里有很多水果,苹果香蕉,榴莲哈密瓜,想吃什么都有,咱们去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