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他还有个特别难为情的事儿,不好启齿。现在到了夫人这里,他一下子就清闲下来。基本上,每天只用给爷喂饭,服侍爷沐浴更衣,安置爷就寝。

    膳食有陈嬷嬷同冬灵张罗,喂药有夫人,便是熬药的活也给陈嬷嬷揽去了。而白日里,爷在院子里呆坐,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一天下来,他一个大男人,至多也就是劈劈柴,打打水。闲得跟吃干饭似!弄得夫人要养着爷,还得养着他!

    这让庭毅于心不安,颇是苦恼。想出去寻个活计,却到底顾虑着爷。不说爷病着,便是而今爷家门的祸事还未平息,他亦实在不敢出去抛头露面。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露了形迹。届时,他有个好歹不打紧,牵连到爷那可就是爷的生死大劫!倘爷出了事,他便是万死也难恕己罪!

    揣着这般心事,庭毅眉头深锁,感到十分的苦闷。

    不想这一日,用罢午膳。清言牵着庚生来到庭毅跟前,笑意清浅语声温和道:

    “庭毅,我有个事儿想拜托你”她笑看着他缓缓言道:“我知你身怀绝技武艺高强,故而我想让庚生拜你为师。庚生是个儿郎,合该学点防身的本事!我想了,由着爹爹教他读书,然后请你教他习武。”

    她一面说,一面摸着庚生的小脑袋:“也好叫他做个识文能武者,日后文不缺,武不逊,方不至让人小瞧了去。只不知你意下如何?可是愿意?”

    庭毅一听,眼睛都亮了!

    自然愿意啊!怎会不愿意!

    他正愁吃闲饭,不好意思得紧!现下夫人能有事分派给他,真是再好不过!

    “当家的,言重了!”他恭敬行礼,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快意:“请当家的放心,庭毅定不负所托,一定用心教导小少爷!”

    清言点头,微倾身冲庚生笑道:“庚生乖,快拜见庭毅师父!”

    “庚生拜见师父!”小家伙毫不含糊立刻跪地给庭毅磕了个头。

    慌得庭毅赶忙的去扶他起来。连连道:“庚生少爷,使不得使不得!”

    清言却道:“应该的!以后你是他师父,他是你徒儿,可再不是什么小少爷!你尽管教导,该严就严,该罚的还得罚!”

    庭毅微顿,继而忙不迭点头应是。但感心中慰贴,甚是舒怀!

    “如此我便使你每月五十两纹银,你看可好?”须臾,清言朝他言道。

    庭毅登时一惊,慌忙道:“当家的,说哪里话!教小少爷习武合该是庭毅的分内事!哪有收银子的道理!”

    清言笑笑,温言道:“你且听我说,这月例不单只为你教导庚生。”她望着庭毅,眸色和气:“如果可以,我还想请你做家中的护院。”

    庭毅的身手,一个顶十。有了庭毅,宁王给她的那两个隐于暗处的护院,便是用不上了。她想,不若还给宁王。也免得白白空置了人家。

    只无论如何,庭毅亦不肯收银子。只道他,一切谨遵当家的分派,凡事听候吩咐。清言见状,没再勉强。不管怎样,她想,她总是不会亏待了庭毅。

    眼见庭毅明显开怀,清言亦是宽心。她正是瞧出庭毅的不自在,揣测到他或许会有的这一番心思,是以才起了刚才那些念头。

    爷这个病,怕不是一年半载得好的事。总不好叫这老实人成天兜着心事,日日不得心安。

    其实真要说起来,庚生这么小,她还真有些舍不得。要知道,习武哪有不吃苦头的!而且,她原本压根也不在意庚生会不会武?甚或,日后能有多大出息?

    人说慈母多败儿!这许是她的妇人短见,私心里,她只想庚生能活得快乐!横竖钱财家业,有得她为他去挣!好在庭毅是个靠谱的。将庚生交给他,她倒也放心。

    ※

    先前由于二爷与庭毅的突然到来,虞家搬家的事一时搁置。现在庭毅主仆已经在虞家安定下来,搬家的事便随之又提上日程。

    若按清言本来的意愿,她其实是不大想搬的。现有的宅子,她已住得很习惯。这宅子除了比新居面积小了一些,实在是极好的!无可挑剔。

    只是这始终是宁王的宅子。头先她是没得居所,如今她有了宅子,怎好再厚着面皮占用!

    搬家的前一天傍晚,清言站在院中替韩奕羡绞干头发。因明日要搬家,今庭毅便特意提早给他的爷沐浴更衣。而这会他正在主屋忙着帮爹爹,陈嬷嬷他们打包收拾。

    一会后,清言将帕子放到一边,走到韩奕羡身前蹲下。她看了看他,执他的手,将这几日为他赶制的印章放进他手里。

    这枚印章与她当日离开韩府前,应他的要求给他做的印章一模一样。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版式——

    上佳的寿山石,阳刻,小篆体。没有印纽的随意章,上面只有他的字:伯观。

    韩奕羡垂着眼帘,愣愣的看住手中的印章。初时,他没有反应。片刻后,他漂亮的唇角咧开,面上显露出无比欢欣的笑容。

    “卿儿,卿儿……”他的声音有了起伏,对着印章欢快的叫唤。修长的手指堪称温柔的摩挲着印章。

    清言有一瞬的恍惚。这是自重逢以来,除了拧眉,她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二个表情。

    她怔怔的看着韩奕羡,他一身月白简衫,墨发如瀑披散,坐在夕阳的余晖下,满脸欢喜的神气笑得象个孩子。

    少顷,清言慢慢起身行去灶间给他端药,临进门的当口,她回头望去,他还是那副神气,垂首盯着印章喜笑颜开的样子。淡金色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亮柔和,带着温煦的气息。这般看着竟似岁月静好,仿似往事无尘,看不到半分的疾苦与哀凄。

    清言立在灶间好一刻没有动弹。她心中怅然而伤痛。他从前快活的时候,亦是如许模样。这也是她曾经最爱的模样。以往每见他如此,她心间总是要溢满了柔情,感到无上的欣悦。那时那刻,她惟愿他能一直这样的快活下去。

    可现在,她见他如此,却只感觉到疼。

    尖锐的疼楚,难言的疼楚。

    时移世易,人生无常。从前的欢悦已经消散,留给他和她的只有一道再也回不去的伤口。

    那伤口太深亦太沉,痂落了,却永远留着一块疤。

    宁王书房。尹太医正向他的主子汇报情况。

    “那依你之见,患上这种心疾的病人,最快多久可见起色?”

    “回殿下,恕下官斗胆,这个实在不好预估。心疾的根源不同,患病时间的长短不一,这些都会影响病人的治疗效果。便是发病的起因相同,治疗的结果亦然因人而异。

    就下官所见,清掌柜这位兄长罹患心疾,乃是人为祸害,误吃了致疯的藤血葵药粉所致。此种药粉药性霸道,只需服用个几次便能令人迷失神智。倘及时医治,或可药到病除,很快的痊愈恢复正常。

    但这位病人显然贻失了诊疗的最佳时机,耽搁得委实有些个久了,故而”

    “你只管告诉本王,你有多少把握治好他?”宁原皱眉,打断尹太医的话。俊美面孔神色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