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言罕有的失态,憋气得不行。她才不稀罕叫庚生做那劳什子的天下之尊!她只要她的庚生平安喜乐,快快活活!

    宁原摸摸鼻子,有一瞬的心虚。庚生这事他擅自做主,确是他的不是。可他没有办法,他得让她看到他的决心。

    宁原看着清言,看住她一对秋水盈盈的黑眸,被怒气蒸腾得愈加水润清亮,令他尤是心动又不免暗暗称奇。何曾想,如斯清雅娴静的人儿,真惹恼了她,亦会大冒肝火语声咄咄。

    “你先别急!”他下意识又摸了摸鼻子,放软了声哄道:“我向你保证,会给庚生一个太平盛世!”

    他说着,又是那柔和却坚持的语气:“我会为他保驾护航,替他将一切都安排周全。让他国库充盈,让他朝堂安稳;让他有可用之人,让他无后顾之忧!”

    他温柔的注视清言,续道:“庚生全毋需忧心,只管做个逍遥皇帝!”

    清言凝着脸,不吭声。旋即她撇开眼,也不看他,显露沉默的抗拒。在她渐渐恢复淡静的脸容上是一种鲜有的倔强的姿态。

    宁原叹了叹气,望着她眸色怜惜,但却并不准备退让。

    这事他不能退!

    他别无选择。

    她畏缩退却,他唯有主动向前。而他选庚生承继大统,并非只为一己私&欲。

    选庚生,除了是为打开她的心扉,消除她心中因生养不易,而对感情退缩不前的顾虑。亦因为庚生确是可造之材,且秉性纯良。只要教养得当,其日后定是一位宽和而仁厚的君主。有这样的君主,当是万民之福。

    这一日,清言始终不肯再同宁原说话。她也不动,只板着脸默声不语。这副模样落在宁原眼里,却只令他倍感心疼和歉疚。他晓得,她心里定然难受得紧。也定然十分的——

    怨他……

    不然,一向守礼自持的人,不会如此一反常态。

    唉,勉强是不能勉强的!

    吓她,他更舍不得。

    百般无奈的宁原,只能叹着气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

    “你信我,我保证庚生他会是一个快乐的皇帝!而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接受我为止!”

    清言坐在室内,神情怔怔,心头一片迷惘。

    而这一年注定有很多人,过不了年。

    初冬刚过,已强自忍耐近一年的煊帝,再是耐不住萦绕于怀,终日在他心间灼烧又憋屈的怒火。一道圣旨,短短几十个字便化作了张氏一族的催眠符。

    盘根错节而声名赫赫的张氏一脉,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张府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罪名:意欲谋反!

    不会有人敢去深究,张家到底有没有谋反?皇上说反,那便是反了!而逆贼当斩,死得不冤!

    但觉终于雪耻报了仇的煊帝,心情委实畅快!寒冬临下雪的天儿,心情大好的他,兴致勃勃不顾朝臣们的劝谏,非要去围场狩猎。

    就在围猎的当日,煊帝摔下马,折了腿。伤势不轻。

    许是年纪大了,又抑或天太冷的缘故。煊帝的腿好得特别慢。而在这段时间里,宁王日夜侍奉在他身边,任劳任怨。帮他批阅奏折,照料他起居,无微不至。煊帝暗暗观察他,老怀甚慰,终下了决心。

    平元十八年春,煊帝宣布退位。被外传挑剔鬼见愁,以致迟迟未能选到王妃的宁王殿下,继位登基。是谓昭帝。

    第77章

    新帝上位后不久,便一纸诏书发放下来,顿时举国震惊朝野哗然。朝臣同百姓们俱是惊诧,心情复杂。

    原来新帝不仅克妻,他还不育……

    虽然不解皇上为何要自曝其短?这等私隐,不体面之事,他原该瞒着。身为帝王,乃天下之主!纵是克妻,纵不能生养,亦完全可以成婚,坐拥佳丽三千。是以,实在不必昭告天下,自损颜面。

    虽是费解,但对太医院医官的诊断,没有人质疑。男人不能生养,可是什么荣耀的事!若真当细思起来,恐怕还是一桩莫大的耻辱!

    只身为九五之尊,人们不敢笑话,却不免唏嘘,更深深同情。得天下,享不尽的荣华,又如何?没有亲生子送终!日后还要江山旁落!如此想来,实乃悲矣!

    倚澜殿里,宁原在贤妃面前长跪不起。

    悲声痛哭良久的贤妃,泪眼婆娑凝着他,又是气苦又是心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为了那虞氏步步为营,竟至用情如斯!连她也骗!

    “原儿不孝,累姨母伤心!求姨母责罚!”宁原语声沉重,抬起眼看她:“可是姨母,”

    他神情恳切,带着请求言道:“原儿真的喜欢清言!这辈子原儿只要清言,非她不可!求姨母成全!”

    “我还能不成全吗?你如今已是皇帝!”贤妃伤心不已,扬声责斥道:“只你便是喜欢她,亦不该为了她将不能生养的罪名揽在自个身上!”

    她愈说愈急,悲从中来:“你爱重她,日后纵想立她为后,姨母也干涉不了!可,可”

    她似想到了什么,陡的停住。面容哀戚,拿帕子抹泪。

    宁原却是懂得她未竟之意,亦十分明了姨母为何不再说下去。

    “姨母亦知母后的苦!原儿更是莫敢相忘!”他看着贤妃,声音清朗而坚定:“原儿自小由姨母抚养长大,姨母最是了解原儿的性子。原儿此生但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断不会再要别的女人!”

    他停一停,无比自责道:“原儿伤了姨母的心,恳请姨母责罚!只求姨母莫要再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

    贤妃抽噎着,半晌没有出声。

    良久,方拭了泪,却是问道:“她可知你心意?”

    宁原看看姨母,垂下头,面现孩气的沮丧。须臾,他斟酌着语句回道:“她还不能接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