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铺了张纸,提笔写道——

    “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

    姜韬凑过去看了眼,一脸茫然,听见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顿时头疼起来。

    “阿姊,这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你都在屋子里闷了好几日了,都要发霉了。咱们一道出去转转吧!”他见姜韫仍埋头抄经文不搭理他,又道,“指不定换个环境,思路开阔了,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姜韫手上一顿,阳光透过半敞开的窗牖照进来,在宣纸上映出一道金色的光。她抬起头问:“去哪?”

    他面色一喜,忙道:“东市的福锦楼出了好几道新菜品,去尝尝呗!”

    她眉头一皱,刚想出声拒绝,看着姜禄亮晶晶的眼眸,到底还是答应了:“……行吧。”

    ……

    这时分正是东市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熙熙攘攘,两侧商贩迎来送往,应接不暇。

    这其中福锦酒楼尤甚,大堂之中几乎座无虚席,肩上搭着汗巾的伙计满大堂跑,连掌柜也亲自下场端茶送菜。

    二楼靠边的雅座里,菜还未上,一身孔雀蓝锦袍的卫国公世子韩靖安正吊儿郎当地把玩着玉瓷茶杯。这茶杯打造得很是匠心独运,杯底内部雕了只红锦鲤,倒入茶水后便像是鱼儿在其中游曳,活灵活现。

    他年纪不大,清秀的眉眼尚显稚嫩,一身的少年意气,丝毫不惧对面之人扑面而来的冷峻之气,撇着嘴道:“好不容易把你这尊佛请出来吃一顿,结果连酒都不喝,没意思。”

    对面坐着的永平侯沈煜闻言,漫不经心睨他一眼,刚准备接话,他的侍从上前来附耳道:“侯爷,老夫人今日去沈府取了姜四娘的庚帖,合了您二人的八字,大吉,老夫人高兴得很,着人来禀告您一声。”

    那侍从言罢又退了下去,沈煜扬手招呼伙计上一壶花雕酒,很是愉悦地道:“今日这酒记我账上。”

    韩靖安奇了,问:“你不是待会儿还要回官衙不能喝酒吗?”

    “不去了。”

    他好奇心被勾起:“什么好事儿说来听听?”

    “就你管得多。”沈煜哼笑一声,把话题岔开,“太后给你和李家说了门亲事?”

    韩靖安翻了个白眼,道:“别提了,说起这茬儿就来气。那李七娘还一眼都没见着,昨儿个就差点被她兄长在街上给打了。那帮子世家的窝囊废,眼珠子都长在天上,这瞧不起那瞧不起。真这么看不上小爷我,去忤了太后的懿旨啊!咱俩可真是惨到一块儿去了,一个被皇帝赐婚,一个被太后赐婚。”

    沈煜垂着眼没作声。

    韩靖安忽然又想起来一茬儿:“对了,这月十八是李相寿宴,就是我那个准老丈人。帖子递到国公府了,我爹非得押着我去,要我去给李三郎赔礼道歉。煜哥你陪我一道去呗。”

    “不是他打的你吗?你赔什么礼?”沈煜皱眉。

    韩靖安皮笑肉不笑:“人家打上门来了,小爷我岂有不还手的道理?”

    沈煜无言以对。

    “煜哥你说这是哪门子的理?他带着家丁来收拾我,被我收拾回去了,我还得好声好气地登门道歉。这帮子世家一个比一个道貌岸然!”

    “不过说起来,某前些日子在猎场结识了姜七郎姜韬,箭射得不错,人不像旁的世家纨绔,随和得很,这酒楼还是他跟我推荐的呢。”韩靖安说着,忽然一顿,面朝一楼大堂,定睛细瞧,“嘿,说曹操曹操到,那不就是姜七郎吗?”

    沈煜挑了下眉。

    “哟,姜七郎旁边就是他阿姊姜四娘吗,生得可真美!煜哥你不亏啊!”韩靖安感叹着,忽然顿了下,“那是谁?瞧着像是和姜四娘关系匪浅。”

    沈煜拧眉,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脸色陡然一僵。

    只见酒楼一楼厅内,一位着天青色长袍的郎君长身玉立,文质彬彬,而亭亭立在他对面的貌美娘子正是姜韫。

    二人正四目相对,轻声交谈着什么。

    她今日恰巧也穿了青色的高腰襦裙,清幽淡雅,与那位郎君站在一处瞧着,真是——

    般配得很。

    第7章 茶水 好久不见。

    姜家的马车停在福锦酒楼的时候,里头已经是人声鼎沸。

    姜韫下了马车,站在酒楼金灿灿的招牌之下,眉头紧蹙,一步都不想挪,想换个清静的地儿。

    姜韬满脸堆笑,将其往里推:“阿姊你是不知道,这家酒楼的鲈鱼脍可鲜了,据说是苏州那边来的厨子,鲜嫩的鱼肉配上香柔花叶,那叫一绝!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咱们不尝一口岂不是很亏?”

    二人一步步挪进店,他立马招手让掌柜过来:“刘掌柜!快收拾个雅间出来!”

    那刘掌柜闻声忙不迭风风火火地过来:“哟!姜七郎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客多,您也没提前遣人来大声招呼,这不,雅间都坐满了!大堂还剩几桌,您看是等等,还是?”

    “啊?那就……”姜韬转头小心翼翼地瞟一眼他阿姊的脸色,却见姜韫正盯着一楼一间刚打开门的雅间,三两食客正从中而出。

    他眼明手快,一手指过去道:“就那间!上几个招牌菜!”

    掌柜一口应下,让他们二位稍等片刻,遣人赶忙过去收拾。

    于是两人正撞上从那间雅间出来的食客。

    那几人皆身着素色圆领袍,持扇握书,与这热闹的酒楼有些格格不入。

    姜韬最是看不惯这样的文人做派,当即往旁侧退了一步让道,却见那几人其中一个停下了脚步,又让身边人先行一步,尔后隔着四五尺远对着他阿姊道了声——

    “好久不见。”

    姜韬一惊,这才发觉这人有些眼熟,细看之下,可不就是那崔家九郎崔璟吗?

    姜韫淡淡回了句:“是挺久了。”久到他在她记忆里连样子都模糊了,若不是姜韬这几日总在耳边嘀咕他,今日这一见恐怕都想不起来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