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有些僵,阖上眼良久不曾入眠。

    耳边呼吸声绵长而平稳,她却有些心乱如麻。

    她记忆里的沈煜向来锐利如刀,凶狠凌厉,在皇帝跟前也不见收敛分毫。

    她适才……怎么会将这样的沈煜和温柔二字连在一起?

    打更声遥遥自坊间传进耳畔,夜渐深了。

    姜韫好半晌后才缓缓沉入睡眠,又昏昏沉沉地掉入梦境。

    许是白日里进了宫,夜里她又梦回了前世的深宫。

    很疼。

    疼痛在半边红肿的脸上漫开。

    紫宸殿里四下阒静,宫女内侍们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落针可闻。

    皇帝猩红着眼,目光阴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便是那只手,适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姜韫缓缓抬起头,任由疼痛一寸寸蔓延进心肺。

    她身披华贵的礼服,头戴珠翠花钿发冠,妆容精致艳丽。此刻微仰着头,顶着半边脸触目惊心的指痕,冷冷睨着暴怒的皇帝,咬着唇一言不发。

    皇帝见她半分跪地请罪的意思也无,再度被触怒,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掐住了她的脖颈……

    姜韫骤然惊醒。

    醒来睁眼发现自己身处沈煜的怀里,她顿时又心口一凛。

    沈煜不知何时被她吵醒了,此刻轻抚她脸颊,蹙着眉温声问:“梦到什么了?”

    姜韫好半晌才回神,抬起头对上沈煜的目光,心里砰砰直跳,迟疑着问:“妾适才呓语了吗?”

    可千万别被他听去了什么。

    沈煜摇头,眉头未松:“你咬着唇一声也没出,怎么叫也叫不醒。”

    她一怔,没忍住问:“侯爷怎么醒了?”

    “夫人又踢又推的,自然醒了。”

    姜韫一噎,却并不见他有丝毫不耐和恼怒之色。

    他轻抚她面颊,指尖触到她干裂的嘴唇,起身给她端了杯水来。

    她这才觉得渴,伸手接过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梦里的疼痛和窒息感太过真实,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

    那是前世她和皇帝头一回撕破脸的时候。淑妃在她一手操办的宫宴上吃了沾染麝香的糕点,险些滑了胎,皇帝大发雷霆,不分青红皂白地问罪于她。

    沈煜接过空了的茶杯,将之放回去,又回到榻上。

    姜韫见他目光仍有探究,垂着眼睫道:“吵醒了侯爷,是妾的不是。”

    他顿了一下,到底不再问了,只复将她拥入怀里,紧了紧,发觉怀中人仍在微微发颤,遂轻声安抚道:“睡吧,再魇着了也别怕,有我在夫人身边呢。”

    姜韫闭着眼怔了半晌,又暗自心道:若不是因他在身边,她又怎么会做噩梦?

    思绪复杂翻涌,困意却排山倒海地袭来,没过多久她便沉入安稳的睡眠,再无梦魇。

    ……

    翌日醒来,正是晨光熹微之时。

    姜韫缓缓睁开眼,便见沈煜正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晨光自窗牖间倾泻入室,映在他刀削一样的面容上,柔和了他的锐利的棱角,显得愈发俊美无俦。

    记忆逐渐回笼,她眼睫轻颤,见他半晌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遂问了句:“侯爷看着妾作甚?”

    “夫人天姿玉容,让为夫多瞧一瞧有何不可?”他语气平和且理所当然,揉了揉她的头发,又道,“醒了便起身吧,母亲已经叫人来催过一遍了。今日陪你一道回姜府归宁,不能迟了。”

    姜韫微瞠目,忙不迭起身叫锦瑟进来服侍她梳洗。

    二人梳洗穿戴完毕后,被李氏叫去她的院子用早膳。

    李氏早已用过膳,此时坐在儿子儿媳身边看着他俩用膳,反复叮咛儿子要注意礼数。

    “你平日里散漫惯了的,军中官衙里的人又都怕你,今日归宁可不能失了礼数。”李氏贵族出身,自然对世家大族讲究多、规矩多心知肚明,她说着又转头对儿媳道,“娇娇你也多帮衬他一些,别叫他在你家人面前闹了笑话。”

    姜韫正喝着莲子红枣粥,闻言放下白瓷碗,转头睨一眼兀自举筷用膳面无表情的沈煜,道:“婆母说笑,侯爷向来礼数周全。”

    二人用过膳后,便一齐出府上了马车往崇仁坊的姜府去了。

    第19章 归宁 待她是极好的。

    姜韬一早在姜府门前四处张望,候着永平侯府的马车。

    腊月里的风冻人得很,他一面搓着手,一面往手心哈气。日头渐升,稍暖和些了,才遥遥瞧见侯府的马车进了崇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