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便接下,将之送入口中,望着她的眸光深了些:“还挺甜。”

    这柑橘个头不大,但她还是一小瓣一小瓣地掰开吃,刚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在口中四溢,顿时让她蹙了眉。

    “甜吗?”姜韫咽下去了,才转头问他,怀疑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沈煜半晌没作声。其实他压根儿就没尝出来是何滋味。

    “酸的话就别吃了,”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橘子,将之搁到一边去,“给你剥几个葡萄?”

    “侯爷顾自个儿便好,妾不饿。”

    她话音刚落,便见卫国公府的人也到了。那韩靖安甫一进殿,便四处张望,环顾一周才瞧见沈煜。他身后的韩三娘也望了过来,又慌乱地错开了视线。

    韩靖安让她跟着卫国公夫人一起往英国公夫人那边去了,自己则三两步凑到这边来:“煜哥!你在这儿干坐着作甚?某瞧他们在侧殿玩投壶呢,咱们一道去玩玩吧,煞煞那些世家子弟的威风!”

    还未等沈煜出声,姜韫倏地想起来了。

    她前世就是在这个时候,头一回见到沈煜。

    彼时他在侧殿投壶,于一众世家子中鹤立鸡群,十发十中,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韩靖安先头在世家纨绔跟前受了气,那时便在一旁与有荣焉地笑:“煜哥当初在雍和,就是因为一手好箭术被圣人收入麾下,他七岁就能拉弓。这箭在战场上可不是这么玩的,你们在京城里也就玩玩这种小把戏。”

    却有一个不知轻重的世家子忽然问了句:“雍和是哪?地图上怎么没瞧见过?”

    “……穷乡僻壤吧,听都没听过。”这句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叫人听见。

    气氛便诡异地僵住了。

    恰在那时,她跟在皇帝身侧进了偏殿。皇帝当下皱了眉,脸色不大好看。

    于是她轻声开口道:“臣妾倒是很想去雍和瞧一瞧,幼时便在家父的游记里读到,雍和的日出很是壮美,令人神往。”

    第23章 宫宴 寤寐思服。

    麟德殿里张灯结彩,热热闹闹。虽则皇帝还未驾临,殿内已是歌舞笙箫。

    沈煜在一片丝竹声里淡淡道:“不去。”

    韩靖安闻言一下子哭丧了脸:“煜哥,又不费什么功夫,同某一道去吧!”

    沈煜不为所动。

    直到韩靖安悻悻走远时,姜韫才讶然侧头望过去。

    他怎么没和前世一样被韩靖安拉着去玩投壶?哪个关节出了差错?

    “侯爷怎么不去?”她没忍住问。

    “靖安是要跟李家郎君打擂台。”沈煜垂眼去剥葡萄,一面剥一面道,“卫国公府和李相府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何必过去再多惹些是非。”

    李玉婵和韩靖安的婚事定在了来年七月,早已在京城传开了。李相府的人早已到了,姜韫偏头望了几眼,并不曾瞧见李玉婵,想来她是留在府里将养了。她赠予她的医经派上了用场,还不曾有机会和她道句谢。

    “夫人和李七娘私交甚好?”沈煜想起成婚前在李相府上,被她撞见他和韩三娘私会之事,仍是有些懊恼。

    姜韫摇头:“她成日里待在府里足不出户,面都不曾多见,哪里会和她有私交。”

    她言及此,侧头瞧见韩靖安在对面的席位上落了座,此刻正对着身边的韩三娘低声说着话,又接着道:“李玉婵就是闷得慌,无意在园子里瞧见侯爷和韩三娘在一块儿,便让人叫妾去瞧热闹,指望着看好戏呢。”

    沈煜当日便想和她解释此事,她却转眼就走了,如今听她这般平淡地说出来,一时间心绪复杂。

    他将剥好的葡萄递给她,掐着最后一点皮儿送至她嘴边,低声道:“我与韩三娘并无干系,那日是我大意了,被靖安那小子给诓了。”

    “侯爷对韩三娘无意,妾自然瞧得出来。”姜韫语气平静,言罢想伸手接过那葡萄,他却不让,只好张嘴将葡萄咬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亲昵到底让她有些不自在,一时间思绪放空,只顾掩唇将葡萄咽下。

    沈煜偏头望着她,便瞧见她小巧圆润的耳垂晕染上了一层薄红,顿时心头微痒,只盼着这宴席早些结束好回府一亲芳泽。

    他瞧她掩唇咽下葡萄后,又取来素帕轻拭嘴唇,头上的发钗步摇只微微轻颤,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的。

    沈煜自小便总听母亲李氏在他耳边念叨什么世家风仪,他听着总是不屑一顾,来到京城见惯了酒囊饭袋的世家子,更是嗤之以鼻。他年过二十后一直不曾娶妻,便是因李氏盘算着等进京之后为他寻一位世家女。那会儿他对世家女的印象不外乎挑剔、讲究、骄纵、目中无人……心里敬谢不敏,只是不愿违了母亲之意。

    直到在前世宫宴上的惊鸿一瞥,一睹当朝皇后的仪容,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所谓人人趋之若鹜的世家女是何等天姿。

    那一幕后来在他午夜梦回时一遍遍重演,连她发髻上的凤簪都记忆犹新。

    再后来皇帝让他整治姜家,他下了狠手,遭到她和姜禄的反扑,才惊觉她柔顺端庄的容颜之下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手腕伎俩丝毫不逊须眉。

    母亲之后给他挑了好些世家女相看,他却总觉得看不顺眼,连将就都难。拖来拖去被母亲和卫国公施压,娶了韩三娘为妻,便想把皇后那张天姿国色的面容给忘了,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对韩三娘终究是有愧的,耐着性子对她好,却还是被她察觉他心中另有其人。韩三娘想要的不只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最后只得以和离收场。

    母亲总念着让他再娶,他却越发对那深宫里的皇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了。有一回不经意在御书房里撞见她给皇帝送吃食,望着她在皇帝身边婉转莺语的样子,当真是叫妒火烧了心。有一瞬甚至失了理智,想不管不顾地带她走,带她去瞧一瞧雍和的日出。

    后来他登高御极,整个天下尽在手中,却只觉高处不胜寒,寂寞难捱;如今他尚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剑,佳人在怀,却尝到了人间至欢。

    然人性本贪,总不知餍足。大抵是报应,就如韩三娘瞧得出他心有所属一样,他自然也看得明白她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

    沈煜心里微叹口气,本想再剥几个葡萄,被她轻声拒绝后作罢。片刻后,他又瞥见她半掩在衣袖里的柔荑轻绞,遂转头吩咐身边的内侍去取一只铜手炉来。

    姜韫偏头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只觉自己怎么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没过多久,皇帝在内侍尖细高昂的声音中驾临,身后崔贵妃和淑妃两宫并立,隐隐约约互不相让。殿内顿时阒静一片,纷纷起身行礼,高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