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两相沉默了下来。

    良久,她敛眸道:“侯爷说笑,我哪来的本事提拔朝臣?”

    沈煜头疼地拧了拧眉。

    她这是心里有了数,以为他还不知情,还在这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左不过也再难比现如今这境况还要糟:“你口是心非就不累吗?你敢说你当初提拔崔九,就没有半点私心?”

    姜韫没料到他如此直白,怔了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得知她有前世记忆的?

    她越想越觉被捉弄,愤怒和委屈一齐涌上来,她红着眼瞪他:“你什么都知道,还来招惹我作甚?非要我杀了你才罢休吗?我提拔崔九,那是为了笼络崔家,就跟你提拔韩靖安为将帅的私心一样。争来斗去了十年,还不够吗?”

    “我不是想和你斗,”沈煜眉头紧蹙,“我待你的心,你就瞧不出来真假吗?”

    姜韫冷笑,再懒得同他装模做样了:“你这叫什么真心?你只是想把我当个漂亮的摆件儿,安安静静摆在你的后院里,让你时不时瞧一瞧,逗逗乐子。至于我这个摆件儿姓什么,父亲是谁,阿弟是谁,你通通懒得管。你怎么会有脸去找皇帝请赐婚圣旨?心安理得地让姜韬称你一声‘姊夫’?”

    “姜韬……”沈煜欲言又止,“是我的错。”

    她语带讥讽:“别,侯爷这歉意我可受不起。你有什么错?只是世家和新贵的阵营不同而已,哪来的什么是非对错?我知你不是故意害他,那座城原先有多少粮食被县令倒卖了,我都查得一清二楚。你只是觉得姜韬没那么重要,把他置于险地也无甚要紧,只要能打赢了那一仗再把他救回来就好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失误罢了,皇帝不会降罪于你,大梁的百姓也只会觉得你是平定战乱的英雄。可你怨不得我恨你。你、皇帝、百姓都觉得无关紧要的人,是我的眼珠子,比起姜韬的性命,侯爷这真心连鱼目都比不上。你错在贪心,错在害死了姜家人,还想与我这个姜家的女儿琴瑟和鸣。”

    原先念着那是前世的沈煜所为,今生的沈煜是无辜的,如此还能宽慰自己勉强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下连在一个马车里待着都觉得难受。

    当初那碗下了毒的醒酒汤怎么就没灌进去呢!

    沈煜被她这番阴阳怪气刺得心口疼,恨不得把当初自负的自己狠狠打一顿。

    “不会再发生了,你相信我。”他沉声道。

    姜韫一哂:“信你?明知我不愿他从武,你还鼓动他上战场?”

    “他的心根本不在京城,你拦也没有用。他是难得的将才,比靖安更有天赋和韧性,不然我也不会予他重任……要不是出了变故,那一仗回京之后加封骠骑大将军的人就该是他。任人唯亲那是兵家大忌,换成靖安压根儿就撑不过一旬,他没姜韬的耐性和本事。”沈煜说着,掐了掐眉心,又接着道,“你分明也舍不得让他在京城里混日子庸碌一生,郁郁不得志,也狠不下心来打断他的腿困住他。那就让他去,有何不可?”

    “去送死?不管怎么活,总比没了性命好。”

    “他只要拿着我给他的那把剑,西北军就算是全军覆没了,也不会叫他没了命。”

    第39章 分别 做我的皇后。

    车外日头渐高, 往来出城进城的百姓也多了起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在耳边或近或远,有些嘈杂。些微温暖的日光透过车帘缝隙间挤进来, 像是在极力缓和车内冷硬的气氛。

    姜韫有些发怔,皱眉瞧了他一会儿, 又淡声道:“侯爷这是何必呢?你我生来是对家, 世家和新贵能和平相处, 比这世上再无饿殍还要难上几分。眼下未伤及你之根本, 你便施些无伤大雅的小恩小惠来讨我欢心,等到大动干戈之时,怕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手起刀落杀姜家人眼睛都不带眨的。若是我碍事了,就再给我一碗下了毒的银耳羹灭口了事。说什么真心,下毒手之时也没见犹豫。”

    沈煜闻言, 眉头越蹙越紧, 难以置信地问:“你以为是我下毒害你?我怎么会杀你?”

    姜韫也跟着拧眉,冷哼了一声:“不是你还能有谁?难不成是昭儿自己生了歹心毒杀我?你不就是掐准了他年纪小不懂事, 轻易受人撺掇,才叫谢昂威逼利诱他给我下毒吗?兴庆宫里你安插不进眼线和人手, 只能借着昭儿接近我下手。”

    她言及此,微顿了下,又接着道:“甘露殿的经筵讲官谢昂是你的人吧?皇帝驾崩前,便偶然叫我撞见过一回, 在昭儿面前明里暗里指责我牝鸡司晨, 告诫他万不可做我垂帘听政的傀儡。那日昭儿来兴庆宫之前,便只去了甘露殿听经筵,旁的外臣他皆接触不到, 还能是谁指使?”

    沈煜头疼极了,万没料到还有这一层:“我为何要杀你?你怎么就不想想,要是有这些曲折,我怎么不直接把楚王给杀了?用得着费这些功夫去挑唆威胁?”

    她冷眼睨着他,道:“你在登基大典的节骨眼上回京,拥立齐王,是打着妖后乱政清君侧的旗号吧?朝野上下暗地里对昭儿得位不正一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恐怕少不了你的手笔吧?”

    沈煜沉着脸没说话。

    姜韫声音很淡,前世过往那些尔虞我诈如今提起来只觉得疲惫:“你杀我是清君侧,杀昭儿就成了乱臣贼子了,齐王就算登了基也名不正言不顺。何况你对皇帝一向忠心耿耿,昭儿到底是皇帝的血脉。他年在幼冲,不过是受我拿捏罢了,杀了他不但毫无助益且易遭流言反噬。而杀了我,姜家必定不会再尽力扶持昭儿,且他日你若逼宫,我那任神策军大统领的从兄也再难负隅顽抗,如此你拥立齐王夺这天下便如囊中取物。”

    她话音一转:“而如若我不死,就算齐王登了基,他也得乖乖敬我为嫡母皇太后,而你要执掌朝政做摄政王,还得问我这个皇太后答不答应。到那时,你再想动手杀我可就迟了。恰恰是在登基大典之前,且朝野皆以为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这才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以你的智谋,怎么会放过此等良机?”

    “是,”沈煜深深望着她道,“我有一万个理由杀你。你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唯独算漏了我舍不得杀你。”

    他抬手轻轻拂开遮住她面颊的发丝,低低道:“我头一次生出要反了这天下的念头,便是在御书房里瞧见你给皇帝奉茶之时。我做梦都想把你抢过来,又怎会想杀你?”

    姜韫闻言,忍不住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手,呼吸微乱。

    她凝了凝神,思绪有些乱,喃喃道:“我不是没怀疑过崔家,可那毒并非中原所有,乃是出自突厥。而你常年征战,甚至知晓那毒的用法……”

    沈煜将她那缕青丝束在她耳后,有些恍然道:“怪不得那日你去了药铺回来便那般问我,那你怎么不想想我若是用此毒害你,又怎会如此坦诚地告知于你。”

    “我以为你并无记忆,自然对此并不知情。”

    姜韫理了理混乱的思绪。

    沈煜此言不像作假,下毒者另有其人?

    “那只能是……”

    二人异口同声道:“皇帝。”

    姜韫只觉这逼仄的马车太狭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和姜禄太小看他了,掉以轻心地过早了些。纵是卧病在榻,口不能言,他也绝不是任人摆布的主儿。他借崔家之手杀了你,以免姜家掌权,外戚独大,再容易不过了。毕竟崔家在姜家之下蛰伏十余年,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何况楚王的母族原先本是崔家,不服是必然。”沈煜淡淡道。

    他想起适才风度翩翩的崔璟,心里的气还没消,声音冷了些:“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就你偏喜欢那样的。”

    姜韫不理他这一茬,兀自蹙着眉思忖。

    崔家弄不到那毒药,但皇帝早年也是连年征战打下来的天下,还和突厥私底下做过交易。

    “我死了,那崔家不就成了外戚……”她顿了一下,“不对,姜家不会让崔家独大。皇帝要的是平衡之势。”

    她长出一口气,浑身发凉。

    沈煜眯了眯眼,眸中锋芒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