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媳卢氏邀她来瞧她前几日种好的五生盆, 里头的粟米已经长出了嫩芽, 郁郁葱葱的。

    姜韫还是头一次见这五生盆,有些新奇。

    卢氏取来丝线递给她,让她依葫芦画瓢, 跟她一块儿把盆里的芽儿扎成束。

    “我阿姊便是七夕种生得的长女,灵验得很!你心诚些,保管也能一举得子。”卢氏一面捆着丝线, 一面凑过来稍压着声儿道。

    姜韫哭笑不得:“我求子作甚?我过来给嫂嫂搭把手便是了。”

    卢氏侧头瞧她一眼:“我特地多种了些, 就是想匀一些给你。”

    “……我又用不着。”姜韫轻声道。

    卢氏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没忍住问:“我听闻, 你是因体寒难孕才和妹夫和离的?”

    姜韫掀起眼皮子,顿了下, 道:“只是寻出来的由头罢了。”

    卢氏不顾,把种生的芽儿往她手里塞:“不管如何,趁着日子,求一求总是好的。”

    姜韫闻言莞尔, 还是伸手接过来了, 跟着她一道将嫩芽儿束起来。

    到底是表嫂的一番心意。

    这头刚种完生,谢如锦又着急忙慌地来催她了。

    “表姐你快些,天都要黑了!”

    姜韫不紧不慢地移步过去, 语气轻快:“你急什么?那杨六郎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一刻也等不得了?”

    谢如锦羞红了脸,嗔怪:“表姐休要笑我。”

    姜韫嘴角微扬,伸指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你矜持些。我瞧那杨六郎也并未如何出众,你怎么就一眼瞧上了?不再多瞧瞧旁的?”

    “那日马球他拔了头筹,引得好些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芳心暗许呢。”谢如锦一双眼眸神采奕奕,“我找我阿兄打听过了,他读书也用功得很,回回得夫子称赞。”

    姜韫睨着她,调笑:“我看芳心暗许的就是你。”

    谢如锦脸皮薄,忍不住拿袖摆遮面,嫣红的石榴裙配上耳边红玛瑙的耳坠,愈发衬出嫣然一副好颜色。她羞赧道:“还请表姐帮我把把关。”

    二人坐马车至湖边时,天色已然暗下来了。

    沉沉夜幕缀着繁星点点,远近高低灯火灼灼,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两艘雕栏玉砌的画舫泊在湖畔,一东一西,遥遥相望。

    “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东边那艘叫织女星,西面的便是牵牛星。女郎们乘东面的,郎君们乘西面的。”谢如锦抬手指了指湖面上的两艘画舫。

    姜韫挑了挑眉。倒颇具巧思,有几分意韵。

    二人一道登上东面的画舫,其上妙龄女郎如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玩乐,间或往对面的牵牛星画舫瞧上几眼。

    谢如锦在人群中瞧见了手帕交,和姜韫打了声招呼后,凑过去谈笑。

    姜韫懒得同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玩闹,便先带着侍从上了画舫的上层,在雅间里坐下来。

    案几上摆着油面蜜糖做的巧果,一只青玉瓷壶盛着热茶,另一只白玉瓷壶里的则是清酒。

    推开窗牖,晚风拂面,也送来女郎们清脆悦耳的欢声笑语。

    姜韫抬眼望过去,映入一片潋滟的湖光,遥遥瞧见西面的那艘牵牛星若即若离,其上人影憧憧,热闹不逊织女。

    良辰美景,佳人檀郎,好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间画卷。

    锦瑟斟了杯热茶递给她,她接过来却觉喝热茶有些闷,又搁在一边,让锦瑟重又斟杯清酒。

    湖光夜色配佳酿倒是甚好。

    姜韫浅抿着酒,倚在窗边往外瞧。

    夜幕渐深,两艘画舫也越来越近,倏忽一抬眼,能瞧见西面画舫上往来郎君的衣袍颜色。

    她目光游移,漫不经心地寻那位杨六郎。面庞尚瞧不清,她耐心地等画舫越靠越近。

    本以为谢如锦会瞧够了檀郎再进来,却未料画舫还远远隔着些距离之时,她便脚步发软地进来了。

    姜韫讶然,见她脸色不大对劲,忙问:“这是怎么了?”

    谢如锦怔怔的,抬起头来时眼眶微红:“……表姐,我听人说那杨六郎有婚约了。”

    姜韫闻言神色微顿,又把她拉到身边来,轻抚她薄施粉黛的脸颊:“我瞧那杨六郎也不过中人之姿,有婚约便让他有婚约去。我家锦娘年纪还小呢,往后定能觅得如意夫君。”

    谢如锦静默了片刻,尔后轻轻颔首。

    姜韫抬手为她正了正发髻上的步摇,又将她鬓边滑落的几缕发丝顺至耳后,柔声夸赞:“锦娘今日真是娇俏可人,闭月羞花。”

    谢如锦脸颊浮起一抹红晕,终是抿着嘴重又笑起来。

    不多时,她的手帕交上来唤她,邀她一道去外面瞧牵牛星。

    谢如锦脸色有些僵硬,正欲回绝。

    姜韫却道:“那画舫上还有那么些风流俊朗的郎君,你再瞧一瞧,指不定还有更心仪的。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躲着作甚?”

    “……表姐陪我一道去可好?”

    姜韫侧头往窗外瞧了眼,眼下那画舫愈靠愈近,隐隐听得其上歌舞笙箫,和着笑闹声传过来。

    她正欲应下,忽地视线一顿。

    半明半昧的灯火映照下,一道玄色身影长身鹤立,在欢腾的人群中显得冷硬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