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接近尾声,一群人却迟迟不散,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喝着醒酒茶闲聊,楚杭从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后却状态更糟,倒不是恶心想吐,就是胃里火烧火燎得难受,热度从肺腑窜上来,灼烧着淌浸到四肢百骸,最后再一齐涌上脑袋,变成天旋地转的晕。

    他将自己窝进角落里的沙发中,额头枕在交叠双臂中,过了一会儿,依稀听见旁边有人喊他,只是那声音入耳好似隔了万山重洋,模糊又失真。

    楚杭愣怔抬头,眼前水光氤氲,他借着朦胧的目光努力辨别,却只看得清一个失焦的轮廓。

    纪赫手上端着一杯蜂蜜枣花茶,看着眼前那双懵然清润的眼睛,叹了口气,将杯子递过去:“要是冯老师知道你喝成这样,一准跟我急眼,喝点甜的,胃里舒服点。”

    楚杭却只是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那只玻璃杯,失去反应能力一般,半天没接过来。

    这就是真的喝多了。

    但难得的是,即便已经喝得行为和思维相互跑偏,却依旧这么安静,这么乖。

    纪赫重重叹了口气,嘀咕一声“怕了你了”,而后在楚杭面前弯下腰,一手撑住他身侧的沙发扶手,另一只手举到他嘴边,端着枣花茶喂他喝下去。

    正当时,身后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纪赫正顾着喂楚杭花茶,无暇回身,隐约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耳生,且说得什么听不真切,只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在那边”,而后便有沉缓的脚步声自身后由远及近。

    包厢内的灯光调暗,休息区的沙发这边更显得光线深幽,从陆越岩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圆桌这边,半弓着身,以一个近乎于环抱的姿势,将身前的人拥在怀中。

    透过两人之间的那一小截空隙,陆越岩一眼就看见了楚杭被挡住大半的脸。

    枣花蜂蜜茶入口清甜,极大地缓解了胃中灼烧感,楚杭半闭着眼睛喝下大半杯,还没解渴,杯沿突然在唇间撤离,速度之快力道之迅猛,甚至磕到了他的门齿。

    来不及回头,纪赫握着杯子的手腕便一把被人攥住,他整个人被一道千钧重力猛地向后一扯,腕骨剧痛,玻璃杯霎时坠落,打翻在脚边的地毯上。

    纪赫踉跄两步站稳,回身,抬头,对上一双眸色深沉的眼睛。

    陆越岩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身后一缕灯光,脸色风雨欲来,低沉似水,凝汇出的那道影子,完全笼罩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楚杭反应很慢地抬起头,粼粼眼波流转,春水清潭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目光似痴似憨。

    只一眼,陆越岩训人的话就憋回嗓中。

    暗影之下,青年脸色苍白又脆弱,眼底盈着一汪晶莹润泽的水光,显得无辜又懵懂,唯有眼角出抖落的一层薄薄殷粉,像是淬染稀薄的桃红胭脂。

    面如冷玉,眸似桃花。

    在周围人群的注视下,他们安静相望。

    过两秒,楚杭动了动嘴唇,像是忽然从深醉之中回神,眼底倏然散开一抹笑意,对着陆越岩:“嗨”

    陆越岩:“……”

    愠怒暗生,陆总生生把自己忍出内伤,垂眸看着那张迷蒙笑颜,沉声问:“喝多了?”

    纪赫这时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饶是再儒雅温和的人,此刻声音中也带了怒意:“不好意思,您哪位?”

    陆越岩半个眼神都没给,冷哼道:“你问他。”

    “……”纪赫只得耐着性子转向楚杭,低声问:“小杭,认识这位先生吗?”

    小杭。

    陆越岩心说叫得还挺他妈亲近。

    楚杭思维混乱,眼前的人确实面熟,但是被酒精泡发的记忆却浅淡至极,他垂下眼帘,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番,而后低声说:“……认识的。”

    陆越岩和纪赫同时暗暗舒了一口气。

    纪赫问:“那跟我说,这是谁?”

    是谁?

    楚杭在思维深处努力拼凑,试图将脑海中零星的、残损的画面衔接完整,茶楼、戏台、承租、合同……该怎么定义和这个人的关系呢?熟悉,却也陌生。

    蓦地,他抬头,露出一个带着酒意的明艳笑容,答道:“我房东。”

    纪赫:“……啊?”

    陆越岩:“……”

    醉鬼没有理智,陆越岩觉得自己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了,懒得再和不相关的人浪费时间,他直接上前两步,弯腰,抄手,在怀中人一声毫无防备的低呼中,将楚杭打横抱起来。

    楚杭猝不及防,失重感骤然袭来,意外惊惧之下只能本能的攥紧陆越岩衬衫衣襟,结果好话一句没有,只得了一句命令般的口吻:“敢松手就直接给你扔地上。”

    楚杭惊慌垂眸,盯住自己苍白泛青的指骨。

    陆越岩一言不发,不看旁人,抱起楚杭径直向门外走去,眼前人影一晃,纪赫只身挡去去路:“这位房东,就这么把人带走了,不合适吧。”

    陆越岩脚步未停,直接绕开他。

    纪赫:“……”

    包厢门口,一直等在一楼大厅,刚刚接到消息就立刻跑上来的林恒原地待命,等陆越岩抱人走近了,才试探着伸了一下手臂,妄图为老板减负分忧:“陆总……”

    “去开车。”陆越岩瞥他一眼,错开他的手,余怒犹存,“你也这么没眼力见了?”

    从走廊乘电梯下楼,一直到出了酒店,楚杭始终乖顺安静地蜷在陆越岩怀里。侧脸挨上带着暖意的心口,耳边隐约传来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顺着衬衫面料传导至太阳穴,额边鼓动,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觉头晕更甚。

    到了停车场,林恒小跑着拉开车子后门,陆越岩抱着楚杭上车,等将人终于安放在后排座椅上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脊背浸湿。

    林恒上了驾驶室,很谨慎地打火,引擎发动后,才敢从后视镜中看一眼陆越岩的脸色,轻声问:“陆总,咱们去哪?”

    陆越岩瞥一眼斜躺在一旁,还轻声哼哼的醉猫,气不顺地回道:“出市区,找个山脚旮旯卖了。”

    从没见过老板发这种幼稚脾气的林恒只得讪笑两声。

    好在林特助专业能力随时在线,车子开出停车场后掉了个头,往市郊的花园别墅区驶去,见陆越岩低沉着一张俊脸,却没吭声,便知道自己再一次猜准了君心。

    蓦地,身边的人幅度很大地动了动,半个身子差点从座椅上滚下来,陆越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楚杭的腰,顾不上掌心陡然贴合的单薄劲瘦的手感,将人往上拎了拎,沉声道:“好好躺着,闹什么?”

    楚杭眉心蹙起一道褶痕,艰难又迟钝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迷离,他有些看不清身边人的面容。

    过两秒,一把浸着醇酒的醉嗓问:“您……哪位啊?”

    陆越岩揽着他腰的手一顿,冷笑道:“不是你房东吗?”

    楚杭愣怔片刻,忽然笑起来,眼窝里盛着轻纱薄雾般的灯影,宛若一抹剔透月光:“我刚刚……乱说的,哪有房东来接人的?”

    陆越岩被那笑容晃了下眼,终于觉得气顺了点,便由着他的醉话问:“那我是谁?”

    楚杭还是笑,从他怀里抬头向前排驾驶室望了望,说:“代驾师傅啊。”

    陆越岩:“……”

    还他妈不如房东呢!

    “不过……”被泡软了的脑子没有思考能力,楚杭撑在陆越岩身前的手腕也渐渐酸软,他一秒滑落,跌回陆越岩怀里,后脑勺枕着对方大腿,疑惑地喃喃:“你们现在做代驾的,都组团服务了吗……”

    一人开车,一人……当靠枕?

    楚杭小声嘟囔:“那这一趟得多少钱啊……”

    他说话时的气息从唇畔溢出来,混合着酒香醉意,更显灼烫,西裤布料此时仿若无形,陆越岩只觉得自己穿了一条皇帝的新裤,腿侧大片皮肤都被烫得霎时升温。

    同时升腾的,还有心中快要压不住的怒气。

    真行啊——陆越岩暗自咬牙,心说当初一扎鲜啤的量真是小瞧你了。

    车子平稳行驶,林特助目不斜视地透过前挡玻璃盯着路面,仿佛对后排传来的已经震惊他妈的对话充耳不闻。

    一路车程,好在后半段时间楚杭疲累至极,几乎是半昏睡状态,陆越岩才偷得片刻内心宁静。

    轿车驶进别墅院中,林恒熄火后跑过来开车门,陆越岩侧身,挡住一道骤然袭来的夜风,伸手拍了拍楚杭汗湿的侧脸,轻声叫人:“醒一醒,到家了。”

    楚杭细声哼了一声,以极缓慢的速度睁开眼睛,原本还有一丝清明的眸色,此时已经全然迷蒙。

    “到了啊……”他喃喃,手心撑住陆越岩的腿坐起来,人醉得厉害,手下也颤得不稳,陆越岩额角重重一跳,猛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楚杭呆愣抬头,问:“师傅,怎么了?”

    没怎么,要气死了而已。

    “别瞎摸,也不怕硌手!”陆越岩吓唬完人,疲惫地叹了口气,再次把人拽到怀里,半拖半抱地弄出了车门。

    “等一下!”被微凉的夜风一吹,楚杭猛地打了个寒颤,头脑却终于唤回一丝清醒,他挣扎着从陆越岩怀里下来,可脚下虚软漂浮,险些滑跪之前被一条胳膊托住。

    “谢谢。”楚杭笑容淡静柔和,借着陆越岩的力量勉强站好,然后开始在身上左翻右找。

    陆越岩耐着性子问:“找什么呢?”

    “钱包。”楚杭头也不抬,翻遍了自己的口袋,却除了手机一无所获。

    “不对啊……”他握着手机困惑道,“明明带了的……”

    从楚杭说出“钱包”两个字的那一瞬间,陆越岩就预料大事不妙,果然,下一秒预感成真,楚杭将手机举到他面前,腼腆又不失真诚地问——

    “师傅,没现金,扫码行吗?”

    “……”

    作者有话要说:小杭:房东,车主,傻傻分不清楚。(醉眼朦胧.jpg)

    陆总:……我是你爸爸。(心累疲惫.jpg)

    楚爹:小犊子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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