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杭唱的是下午场,但是依旧和师哥师姐们一早赶去茶楼,出门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后院厨房。

    梨膏糖已经完全冷却成型,淡黄色的半透明糖块,看上去宛如一块裹着松脂的蜜蜡琥珀,楚杭找出两个纸袋,将褪模后的两盒糖分别装好,然后一起拿到了前厅。

    杨乐素来眼尖,看见楚杭拿了东西过来,好奇道:“小师弟,手里带的什么啊?”

    楚杭笑着递了一个纸袋过去,说:“昨天不是还念叨来着吗?师姐尝尝看,是不是原来那个味道。”

    杨乐狐疑地接过纸袋,杨继和叶天也饶有兴致地凑过头来,结果纸袋打开,就看见满满一小兜色泽莹润,气味香甜的梨膏糖。

    杨继万万没想到,昨晚刚刚怀念过的儿时甜蜜,此时竟然凭空出现在眼前,诧异道:“小师弟你做的?什么时候弄的啊!”

    “就昨天。”楚杭说,“不过还是和从前一样,做得不怎么好,味道肯定是比不上老班主的。”

    叶天则直接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往嘴里一塞,过两秒,梨子的清香和老冰糖的甜味慢慢在唇齿间融化蔓延开来,叶天忍不住深呼吸,笑道:“谁说的,咱们小师弟的手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好!”

    楚杭抿着嘴角笑了一下,将那袋糖递到杨继手上,说:“那这个带到后台,给大家分着尝尝吧,要是爱吃,我下次再多做一点。”

    “成啊!”杨继从善如流地接过,看见楚杭手中另一个袋子时,忍不住“哎?”了一声,问:“那这袋是给谁的?”

    楚杭也不隐瞒,直言道:“这个给陆先生,他……昨天也说想吃来着。”

    然后杨继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走了走了。”叶天无奈摇头,招呼众人上车,临出门前不禁小声嘀咕一句,自语一般,“看别人的事倒是火眼晶晶,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成了个傻白甜了……”

    从家里出发,到古文化街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坐车对于楚杭来说是永远都过不去的一道坎,但今天好在有梨膏糖,嘴里含上一根,鼻端弥漫得也都是梨子的清甜香气,总归没有那么难熬。

    戏班的经营已经渐渐步入正轨,前几天,先前临时花高价请来的鼓乐班子到了期,却不知杨继费了怎样一番心血,居然真的说动了那几位老师傅留了下来,说算是戏班“高薪返聘”。再加上虽然目前“名角”只有一个方筱加盟,但毕竟是圈内知名的大青衣,用娱乐圈的话来说,这样的人物本就自带“流量”,尤其是当圈内人听闻,她居然主动辞掉了戏院的正规编制,来到一个名不经见经传的民间团体驻场时,更是吸引了众多圈里圈外人好奇的眼球。

    这一下子,“三清园”在业内的名声也算是小范围的打开了。

    于是这段时间,戏班的关注度和知名度简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而且,除了方筱外,戏班兼职搭戏的临时演员队伍也日渐壮大起来,一周七天,算上楚杭他们四个主演,按每天两场戏的节奏规律排布的话,基本上可以保证每周戏目不重复了。

    虽然在选戏方面还是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对于“三清园”而言,这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了。

    到了茶楼,时候尚早,这个时间一楼大堂里茶客寥寥,只有起早来古文化街溜达的行人和游客偶尔进门,瞧个新鲜。

    第一场戏在上午九点半开场,方筱已经在后台化妆扮相,见这群人进门,从妆镜里回头一笑,一双已经画了红了眉目笑意深含:“老戏班出来的人就是规矩,上午没有你们的戏,也来这么早吗?”

    “习惯了。”杨继应了一声,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将手里装满糖的纸袋递到方筱面前,还未开口,脸色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那个……方老……姐,给你吃糖。”

    莫说方筱,这话一出口,周围众人皆是一愣,而后笑声霎时爆开在整个后台。

    杨乐简直笑得双目飙泪,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一句自己老哥出手不凡,还是该骂他一句人傻最笨:“不是……哥,方老师就方老师,姐就姐,你这‘方老姐’是几个意思啊?我听着怎么那么新鲜呢!”

    方筱忍着快要控住不住的嘴角,点头附和:“是呢,也直接给我整不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应了!”

    杨继毫无疑问地凭借自己的实力又闹了哥大红脸,将袋子往化妆台上一放,轻咳两声故作镇定,招呼周围已经笑成一团的兼职演员:“别笑了,跟班主没大没小的,快,过来吃糖,一人一根不许多拿多占啊,这可是我小师弟纯手工制作,金贵得很!”

    楚杭笑了笑没说话,将自己手里的那袋梨膏糖放在柜子中,而后从戏箱中拿过一副

    “文生巾”,转到叶天身后,轻声说:“二师哥,我给你带帽。”

    叶天拢戏服的手微微一顿,从妆镜中抬起眼皮,静了两秒,对他笑了笑,说:“好,麻烦小师弟了。”

    过片刻,眼帘低垂,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暗语一句:“我挺好的,没事啊。”

    楚杭一颗心霎时酸得不成样子。

    今天上午这出戏,是叶天和方筱搭的《西厢记》。

    戏中,莺莺张生红娘子,佳偶天配成眷侣。

    而这戏中人戏外情,究竟又有多少让人欲罢不能,求而不得的怨怼成痴。

    中午照例是在戏班后台吃工作餐,戏班主演和所有临时配戏的演员餐品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

    下午场是楚杭和杨乐的《探寒窑》选段,经典青衣老旦戏目之一。

    话说那贵为丞相之女的王宝钏,因“彩球择婚”选中落魄文生薛平贵,一见倾心,而王丞相却因薛生家境贫苦,执意为女悔婚,宝钏抵死不肯,遂与父亲反目。老丞相一怒之下,将爱女逐出家门,宝钏与心上人同宿于关外寒窑之中,立誓不再迈入相府一步。

    后来薛平贵投军从戎,宝钏苦守寒窑,终日食野菜草根度日,身染恶疾缠绵病榻,母亲陈夫人听闻后,心急如焚地携米面金银往寒窑探病,看见爱女今时凄惨,执意要将宝钏带回相府,无奈宝钏情比金坚,不肯踏出寒窑半步,老妇人爱女心切,竟然要留在寒窑陪伴,无奈之下,宝钏巧事计策,将母亲骗出窑外,随即紧闭窑门,在石门内跪送慈母,陈夫人终是无计可施,只好成全,最终含泪离去。

    这一出戏,唱得是王宝钏心若磐石矢志不渝,也唱那自古忠孝无两全。

    戏台上,楚杭开嗓凄柔哀婉,杨乐敞阔方圆,将这一出母女相见又别离的戏目唱得感人肺腑,惹人垂泪连连。

    谢场时,台下先的茶客们先是久久沉默,而后经久不息的掌声突然爆开,如潮水般绵延不断。

    楚杭眼角还挂着一滴戏中的泪珠,嘴角却微微上扬,谢了身,携“老母亲”杨乐退场到后台。

    谁料刚一进门,叶天就举着手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难掩兴奋与惊喜地嚷嚷道:“小师弟快看,你上热搜了!”

    “嗯?”楚杭脚下一顿,声音中带着一点依稀可闻的鼻音,“什么热搜?”

    杨继也拿着手机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跑过来,解释说:“就……之前不是说咱们要找到合适的营销路径吗,我就联系了几个短视频平台的自媒体大v,想着先打开渠道,今天正好有一个做变装的博主到了咱们现场,弄了个在线直播,结果,你看——”

    杨继将手机举到楚杭面前,楚杭抬眼一看,屏幕上的画面俨然是他刚刚才离开的戏台,此时戏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但是满屏的弹幕留言却刷得飞快,几乎遮住了整个屏幕——

    【卧槽卧槽我惊了!第一次知道京剧也能唱得这么真情实感,泪点超高的我看韩剧都没哭过,结果今天算是破防了,我的眼泪不值钱!】

    【从来不听京剧更没看过现场,今天不得不说,老祖宗留下的文化瑰宝,就是yyds!我直呼绝绝子!求地址!这是哪间茶楼,明天我就要去听现场!欠京剧的那张戏票,从今天开始补!】

    【绝绝子+10086!而且台上的那个“王宝钏”小姐姐也太美了吧!一身病骨,柔弱动人,但是眼神却又暗藏坚毅……卧槽我词穷了,总之,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听戏!】

    而这时,博主一句轻飘飘的镜外音,更是将弹幕引向另一个疯狂的刷屏开端。

    “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哦,刚才台上的那位‘王宝钏’可不是个小姐姐,而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哥哥哦!”

    这话一出,弹幕彻底疯了——

    【卧槽?!反串鲨我!小哥哥我可以!我先冲了姐妹们!】

    【冲冲冲!简直一嗓子直接把我厚如城墙的次元壁凿开了!我的人生又有乐趣了!】

    【等不到明天了!求问地址!我现在打飞的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同为戏曲专业学生,不得不说,这个小哥哥这段《探寒窑》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唱腔,事业粉激动落泪!】

    【冷静一点啊姐妹们,这么美的小哥哥一定有另外的小哥哥了,呜呜呜呜,咕呱一族默默叹气。】

    【我不听,你闭嘴!】

    【我不听,你闭嘴!】

    【我不听,你闭嘴!】

    楚杭凝眸看着刷得飞起的弹幕,眉心渐渐蹙起,半晌,抬起眼睛,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这……”

    “你火了小师弟!哦不对——”叶天立刻改口道,“应该是,咱们‘三清园’终于要火了!”

    “热度九百多万,一个小时内登顶前三……”杨继深深吸了一口气,笃定道,“咱们‘三清园’真的要出头了,我爸说的对,小师弟,你真的是我们戏班的福星!”

    楚杭静静安静了片刻,随后嘴角缓缓划出一个弧度,眼中沾染了些许晶莹的笑意,轻声说:“师哥,恭喜。”

    就算只是开了个头,但毕竟看见了苦尽甘来的转弯,这一路的跌跌撞撞亦步亦趋,终归没有白费。

    都值得——“三清园”,都值得。

    在后台卸完了妆,楚杭换下戏服。此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找到之前存下的陆越岩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陆先生,晚上有时间吗,有东西想拿给你。”

    不料信息刚发出去顷刻,握在手里的电话猛地一震,楚杭愣了愣,没成想陆越岩会直接打回来,而且速度还这么快。

    他接起电话:“喂。”

    陆越岩嗓音沉静:“你有东西给我?”

    楚杭顿了下,说:“是。”

    “是什么?”

    “……糖。”

    陆越岩声调微微上扬,似乎有些意外:“糖?”

    “是。”楚杭肯定过后,又觉得这样的对话着实没有什么营养价值,于是补充道,“就昨晚说得那种梨膏糖,嗯……我做了,你想尝尝吗?”

    “……”

    电话那端蓦然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默之中。

    楚杭等了一会儿,得不到陆越岩的回答,以为是信号不好,于是又轻声“喂?”了一下。

    “你……”不知为何,陆越岩的声音竟然有一丝微妙的不稳,“你特意,做给我吃的?”

    “不是。”楚杭冷静道,“师哥师姐们都有,还有后台的演员,大家都吃到了。”

    “那就是特意给我留的。”

    “……”楚杭握着手机噎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陆越岩还能这样另辟蹊径。

    楚杭不说话了,但陆越岩的声音明显飞扬起来:“你现在在哪?”

    “在茶楼。”

    “好。”陆越岩说,“等我一小会儿,我去接你。”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言语间都透着一股难以自持的迫不及待。

    “……”

    楚杭看着渐渐黑掉的屏幕,察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真的没必要来接我,你直接让秘书来拿糖不就好了?

    而城市另一端,陆氏集团大厦中,站在coo办公室里,看着自家老板打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说了几句摸不着头尾的话后,整个人却明显高兴起来的林特助也默默叹了口气。

    不用说,能让陆总在短时间内情绪转换的如此之快的人,根本不做他想。

    爱情能使人盲目变傻。

    而小先生是个很角色。

    陆越岩挂断电话后直接合上手中的材料夹,往林恒手中一扔,淡声吩咐:“就按刚才说得办,要快,要稳,别露声色,别出什么大动静。”

    林恒:“好的陆总。”

    虽然您表面上稳得一批,但是抓钥匙的手速已经妥妥出卖了您了。

    以及,下一句您是不是就要说“让司机下班,今天不用他送了”?

    陆越岩从办公桌后起身,拎起西装外套挂在臂弯,沉声道:“让司机下班吧,我自己开车,今天不用他送。”

    “……”林恒:“好的陆总。”

    陆越岩:“你也下班吧,今天辛苦。”

    林恒长舒一口气。

    然而,林恒目送着老板出门,就当陆越岩走到办公室门口,指尖堪堪要碰到玻璃拉手的前一秒,忽然回身,脸上浮起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开口问他——

    “哎对了,你吃过梨膏棒棒糖吗?”

    结果问完还不给人家回答的时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后,又径直推门而出。

    林恒:“!!!”

    林恒:“???”

    林恒:“……”

    作者有话要说:小杭:别瞎显摆。

    陆总:嘿嘿嘿嘿(憨憨傻笑.jpg)

    林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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