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楚杭照例在手机闹钟响起来前五分钟睁开了眼睛,昨晚前半夜他睡得不算踏实,后半夜才渐渐沉眠,此刻醒来,只觉得有些轻微的头疼,大概是睡不足导致的。

    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一摸,半侧床榻却空空如也。

    楚杭霎时清醒,偏头去找,却发现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陆越岩昨晚拎过来的那个小行李箱还在墙角,这就是人没走。

    楚杭下床开门,一出房间,就遇见从楼下上来的杨乐,看见楚杭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叫了他一声:“醒了啊小师弟。”

    “师姐。”楚杭声线中还带着一丝初醒的鼻音,“看见陆先生了吗?”

    “他……”杨乐踟蹰半天,伸手指了指楼下后院,“你自己去看吧。”

    楚杭微微错愕,点头下楼。

    后院小厨房里,抱着小先生睡了个整夜香甜的陆越岩,正左手一个勺,右手一个盆,将锅里刚刚关火的疙瘩汤慢慢盛出来,听见身后的开门声,回身笑了笑:“起来了啊?”

    楚杭站在小厨房门口,一大清早就被眼前正在发生的情形震撼了灵魂。

    晨曦,厨房,陆越岩,疙瘩汤……这一刻,楚杭才知道什么叫做被经验限制了想象。

    过往的人生阅历有限,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将这几样写满了俗世烟火气息的东西,和陆越岩联系在一起。

    而事实就在眼前,此时的陆越岩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不是西装衬衫,依旧是款式简单的运动裤t恤,长身玉立站在微薄的晨曦之中,他这副神态模样,和以往的“总裁款”大相径庭,反而……有点像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不久,还带着一点书卷气的毕业生。

    楚杭懵然开口:“你怎么……”

    陆越岩手上忙活着,没空回头:“我怎么?别傻站着了,过来帮个忙,把平锅里的鸡蛋饼铲出来,招呼你师哥师姐吃早餐了。”

    语气熟稔,神色自然。

    楚杭:“……”

    我可能是睡懵圈了。

    餐桌上,气氛同样波云诡谲。

    师兄弟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陆越岩将疙瘩汤和鸡蛋饼端上桌,又尽量维持着自己下巴不脱臼的姿势,看着他分别给每个人盛了饭,最后还将一块摊得最软最暄腾的鸡蛋饼夹在了楚杭手边的餐碟中,终于各个目光呆滞,神色惊悚。

    而陆越岩做完了这行云流水般的一套动作后,怡怡然地坐回餐椅上,笑道:“各位尝尝,很久不做,献丑了。”

    师兄弟们疑窦丛生,望着各自面前的疙瘩汤碗,陷入了沉思。

    楚杭看在眼里,轻咳一声:“师哥,师姐,吃饭了。”

    “那个……”杨继好歹是少班主,此时勉强镇定道,“陆总你这是……”

    陆越岩却一哂,自嘲道:“杨老板别客气,范乡长都变成三胖子了,现在哪还有什么陆总。”

    杨继:“……啊?”

    楚杭轻飘飘地解释道:“他豪门失宠了。”

    陆越岩:“……”

    一阵沉默,众人无言。

    过了半晌,杨继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将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而后长臂一伸,直接圈住了陆越岩的脖颈,陆越岩猝不及防,刚刚喝到嘴里的那口疙瘩汤还没咽下去,少班主的铁砂掌就掼在了他承载了太多压力的稚嫩肩膀上,随着“啪啪啪”三声震彻饭堂的肉响,陆越岩嘴里那口疙瘩汤“咕咚”一声,顺着脊背烫着后心地滚进了喉咙里。

    杨继:“老弟啊!”

    陆越岩:“……咳咳咳……”

    旁边的楚杭三人直接傻眼。

    杨少班主无不动容地恳切道:“咱们梨园行的人最讲规矩义气,虽然你现在从乡长变成了三胖子,但是我们绝不会再当头给你一棒子!你放心,之前你对咱们园子的恩情,我们师兄弟永远记心上!甭管什么时候,有用得上我们师兄弟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哎,咱就是这么局气!”

    陆越岩从来坚毅的面容难得沾染了几分娇花似的虚弱,他好半天才堪堪止住轻咳,哭笑不得地对杨继点点头:“……好,那我先谢谢杨老板了。”

    楚杭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瓷碗上,用门齿咬住一点下唇,艰难的,尽力控制住马上就要从嘴角外溢的笑声。

    过了片刻,他抬头,忍着笑对杨继说:“师哥,陆先生现在从原来的家里搬出来了,你能不能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住处,帮着打听打听?”

    “行啊!”杨继一口答应,随即又有几分犹豫,“不过,不知道陆先生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有没有心理预期啊?”

    “都可以。”陆越岩失笑,“我眼下的情况哪还允许挑三拣四,便宜,安静,就行了。”

    “就是价格要实惠,方便还不贵呗!”杨乐接话道,“那就我们这一片最合适的,老城区,旧巷子,周边大多数居民都搬到市区了,好多民房都是空置的,哎——我记着前排好像就有一处要往外租,正好房主和我们也算熟,要不让我哥帮你问问?”

    杨继拍着胸口——陆越岩的胸口,一口答应下来。

    吃过早饭,众人收拾妥当后就要去茶楼候场,而陆越岩和他们一起出了门,走到胡同口时,杨继奔着那辆五菱宏光就去了,陆越岩在身后轻声喊了一句“杨老板”。

    杨继回身:“怎么了哥们儿?”

    “……”陆越岩适应了一下少班主突如其来的亲切,发现感觉还不赖,于是笑道,“开我车吧,咱们一起走。”

    杨继一愣:“方便吗?”

    而且我师弟不是说你都被豪门除名了吗?怎么的,豪门没把车收回去啊?

    陆越岩一脸认真:“方便的,我刚好也要去古文化街那边,而且关键是,我这车,它能打着火。”

    杨继:“……”

    众人:“……”

    五菱宏光:……尼玛

    得嘞,走着。

    一直到上车前楚杭才发现,陆越岩停在巷口的那辆车并不是他之前常开的“豪车家族”的任何一辆,而是一辆黑色老款的大众迈腾,六七成新,车牌也平平无奇。

    上了车,陆越岩开车,杨乐作为唯一的女士独享副驾,楚杭和两个师哥坐在后排,五个人刚好满员。

    系好安全带后,陆越岩启动引擎,换挡,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又挂上p档,从右手边的置物箱中翻出一个小盒子,往后面一抛,稳稳落在楚杭腿上:“含一会儿,没那么难受。”

    楚杭垂眸一看,竟然是一盒水果味的晕车含片。

    旁边的叶天瞥见了,偏头无声地笑了笑。

    唯有傻白甜真爷们儿杨少班主,一副“卧槽逃亡还不忘准备晕车糖你们豪门果然都好精致啊”的震撼表情。

    陆越岩习惯开快车,一路几乎是压着限速过来的,但是这人开车又非常稳,几乎不会出现急刹急油的情况,所以这也大大缩短了楚杭忍受在车上晕眩失重的时间,再加上味蕾和鼻息间始终有清甜的水果香留存,故此到了古文化街时,他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反胃干呕的感觉倒是真的不太明显。

    陆越岩将他们师兄弟几人送到茶楼门口,把车停在一旁的停车位,简单话别后,就要离开。

    分别前杨继还不忘念叨:“陆先生,我一会儿就给前排房子的户主打个电话,你等我消息,有了回复后,我让小师弟联系你!”

    陆越岩笑着说好,而后转身没入长街之中。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步行在古文化街中,走走停停,与身边的游人无异。

    长街迢迢,道路最中段是一座钟楼古迹,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是这座城市最鲜明的记忆标识,除此之外,古街两侧联排伫立着百十来幢仿古小式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韵,有的店门口挂着绵延百年的老字号招牌,也有的是现代新兴的知名品牌专卖。

    陆越岩在溜溜达达,最后在一家珠宝店门口停下脚。

    店面不大,是一家私人卖馆,陆越岩想了想,径直走进门内。

    这个时间珠宝店里顾客寥寥,老板坐在柜台后,见有人进店,立刻笑脸相迎:“您看看什么?玉石,珍珠,还是金银器?”

    陆越岩眸光在小店内逡巡一周,最终落在了柜台一角,一处挂着“回收金饰”的小台位上。

    隔两秒,陆越岩冲回收台扬了扬下巴,问:“您这招师傅呢?”

    “啊?”老板一愣,目光随着他的示意看过去,顿了下,才点头说,“是啊,怎么?”

    陆越岩笑道:“您看我成吗?”

    “你?”

    老板狐疑地目光在陆越岩身上流转好几圈,最后落在了那张一看就写着“老子很贵”的帅脸上,犹豫道:“你想……来我店里上班啊?”

    陆越岩:“啊。”

    老板:“……”

    我怎么看你那么不像呢?

    “那你有证吗?”

    “证?”

    “是啊!”老板翻了个无形的白眼,心说一看你就不靠谱,果然让我问住了吧,他清清嗓子,拿出专业人士的姿态,说,“我们这可算是奢侈行,入门的人都得有证!就那个……珠宝鉴定师什么的,资质证不知道吗?而且,你之前干过吗?”

    “我……”陆越岩停顿半秒,失笑道,“没证,但是之前干过。”

    “呦,没证可不好入行啊,我们一般都招有证的,专业啊!你之前在哪家店干的,做了多久?”

    陆越岩眼底攒起一点笑意:“之前的庙门太小,就不说出来献丑了,不过我做这行时间不短,您要是信不过我,可以试试。”

    老板来了兴致,好奇道:“怎么试?”

    陆越岩沉吟一秒,抬脚往柜台边走去,老板见状连忙跟上。

    柜台中,璀璨射灯下一排排金玉分柜而放,陆越岩视线随意一扫,指尖在玻璃窗上点了点,隔窗落在一个金镯上,口吻淡然——

    “古法金镯,坩埚融金,光沙工艺,面宽0.4厘米,内直径56,净重44.7克,您卖这个价……”他看了一眼镯子前那个“3”开头的五位数小价码牌,笑道,“得什么品控啊,一个镯子净赚一万多?”

    这话说完,老板看着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忙不迭地疾步绕回柜台中,仔细记下了金镯的产品标号,而后从身后的木盒里快速翻找,找到了对应的鉴定证书后,定睛一看,而后倒吸一口冷气——

    若说铸法、工艺这些制作加工手段,可以凭借经验判断出来,并不稀奇,但是,就算是在这行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师傅,也不见得只凭一眼,就能将这金镯的具体参数分毫不差的估摸准确!

    0.4cm,56mm,44.7g——

    老板难以置信地将那几个数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认和陆越岩刚刚报的数据毫无出入后,立刻将坚定证书放回盒子中,而后又从另外的木匣中抽出一张,辨清了编号后,对陆越岩招手:“来,你再看看这个!”

    陆越岩随他走到另一处柜台,发现他指的是一个玉叶吊坠,滋润细腻,晶莹温和。

    很突然的,陆越岩就想起楚杭的一双眼睛。

    “哎,别愣神啊,说说?”老板催促道。

    陆越岩回神,目光依旧轻飘飘地扫过,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冰糯种,透绿飘花,长44,宽25,厚度……您侧个面,我瞧一眼。”

    老板表情已然惊悚,默默打开柜台,将那片玉叶飞快地晃了一下。

    “厚度5毫米。”

    老板不死心似的,问:“你确定?”

    陆越岩轻笑道:“差一毫,这吊坠我买了。”

    老板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鉴定证书摆在柜台面上——

    44mm,25mm,5mm。

    半毫都不差。

    “行!你是个行的啊!”老板如梦初醒,偶获至宝般激动起来,“你来!明天……哦不,今天就上班,我留下你了!”

    陆越岩察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深沉如星的眼眸中流露半分笑意:“多谢您了,不过,上班还是从明天开始吧。”

    “哎呀!”老板一拍大腿,生怕到手的宝贝飞了,“你就在这了,我这柜台也是现成的,咱们即时上岗呗!哦对了,底薪5000,提成另算,你看行不!”

    “价钱好说。”陆越岩依旧微笑,“不过我今天确实要准备一下。”

    “这还准备啥啊!”

    陆越岩偏头望了一眼对面街上那间繁复秀丽的茶楼,视线透过大门口落在正门中央位置的戏台上,轻笑道——

    “准备劳驾这街上的一位名角儿,帮我搬个家。”

    作者有话要说:小杭:……你究竟还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技能没点满?

    陆总:老婆我找到工作了呢!

    少班主:牛逼啊大兄d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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