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园”在省戏曲中心剧院演出这天,正好是一周的周五。

    虽然作为正式演员登台的只有楚杭、方筱、叶天三人,但是那晚,“三清园”后台全部人员集体出动,在后台严阵以待。

    由于演出的高规格,这次登台前有专门的化妆师为每个士演化妆,不需要演员自己动手,坐在灯光明亮的化妆镜前,楚杭眼睫轻阖,妆刷扫过脸颊时,掌心浸出一层薄汗。

    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时今日,没有人能够完全淡然毫不紧张。

    上台前,杨继站在上场门处,挨个和他们三个拥抱,没有多余的话,少班士只是红着一双眼睛,沉声说:“角儿们,我等着在后台给您叫好!”

    演出的弦乐班子是“三清园”自带的班底,还是那几个从市曲艺团退休的老师傅,京胡乍响,随着熟悉的[西皮导板]弦乐声起,好戏就算是开了场。

    楚杭身着那身陆越岩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出来的团绣雪纱戏服,在一片掌声之中,碎步登场。

    而台下,冯冰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看着台上演员全情演出,追光扫过,一白一绿两道身影交错蹁跹之中,冯冰目光柔和,嘴角含笑。

    姐姐,你看见了吗——台上那人就是你的儿子,衣钵有承,尚可安心?

    而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陆越岩只身前来,在无人知晓处,默默抚掌,与有荣焉。

    最后,这场《断桥》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落下帷幕,三位士演上前谢幕,颔首鞠躬时,楚杭深深呼吸,强忍哽咽。

    台下所有的观众起身鼓掌,叫好声响彻穹顶,陆越岩眸色温柔地遥望台上那道雪白身影,随后转身离开。

    下了台,到了后场,整个“三清园”班底沸腾!

    杨继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眼泪止不住地刷刷流,双臂各抱一个人,还着自家的小师弟和弟弟,哭得不能自己,杨乐比自家大哥好不到哪去,边哭边劝,最后实在忍不住,跑过去挤在几人中间,一起哭成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前台《断桥》刚刚唱罢,后场又来一出《水漫金山》。

    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明白,“三清园”走到今天,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最后还是方筱笑着问:“怎么演出成功光顾着你们兄弟几个高兴了,我呢?”

    几人这才慢慢放开,杨继红着眼,又红着脸,在众人乍然响起的惊呼叫好声中,上前牢牢抱住方筱。

    演出大获成功,在场观众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而戏曲中心的负责人早已经在后台等候多时了,一份正式的签约书摆在台面上,杨继握着笔,代表“三清园”即时签约。

    自此,一切的颠簸和艰涩,终于尘埃落定,花开有时。

    卸了妆之后,相关工作人员来后场通知,戏曲中心这边特别为新晋融合单位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仪式,类似于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所有人欣然赴约,唯有楚杭,换下一身素白戏服,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微笑道:“师哥,你们去吧,我先回了。”

    杨继自然是不答应:“那可不行小师弟,你可是今晚的士演,说起来,我们都算是跟着你这“白娘子”沾了光的,你走了,咱这庆功宴岂不是少了意思?”

    楚杭却功成不居,只说:“大家的努力结果,我哪敢贪功。”

    唯有叶天看出门道,拍了拍杨继肩膀,温声道:“让他去吧,小师弟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呢。”

    楚杭微怔,随即心照不宣般,坦荡一笑。

    出了剧场大门,室外已是星光漫天。

    楚杭深吸一口气,到路边打了车,手中拎着叠好的那身戏服,直奔杨家小院那条小巷。

    而一直克己的、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此时才倏然翻涌至心尖。

    车程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小巷口已经快要十一点。

    楚杭靠在巷口那棵洋槐树下缓了半天,喝掉一整瓶纯净水后,才咬牙将那阵强烈的晕眩感扛过去。

    而后他一刻不敢耽误,拎着戏服,几乎是跑到了陆越岩家的后门口。

    暖黄的灯影透过半掩的门扉折射出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清浅又温柔的影子,楚杭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内心也随着一片绵软。

    他抬手推门,走进院中,看见小厨房的灯亮着。

    陆越岩挺拔修长的身影就浸在那团橙色调的光影之中,像是隔着雾,笼着纱,但遥遥一望,却莫名让人心安。

    听见脚步声,陆越岩诧异抬头,水池边冲水的手微微一顿,愣道:“……你怎么回来了?”

    楚杭深呼吸,一步步慢慢靠进,纵然此时心中江涛海浪,但脸上却神色淡然:“演出结束了,很成功,意向书也签了,挺圆满,没什么事,我就回来了。”

    演出成功陆越岩当然知道,签订意向书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但他诧异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明明应该是共襄盛举时刻,怎么这个人会凭空出现在他家的厨房门口?

    楚杭却不过多解释,看了看他手中那颗鲜红饱满的西红柿,眉梢微挑,问:“要做什么?”

    陆越岩愣怔回答:“西红柿鸡蛋面。”

    “嗯。”楚杭点点头,随即口吻自然道,“多下把面条,我也没吃呢。”

    陆越岩:“你……哦,好……”

    看他转身要走,这才如梦初醒般问道:“哎你干什么去?”

    楚杭挺意外地看他一眼,冲他举了下手里装着戏服那个袋子,说:“放东西啊,一会儿回来帮你打鸡蛋。”

    陆越岩:“……”

    说完,楚杭就拎着袋子转身离开,顺着院中的石板小路往屋里走了。

    陆越岩黑沉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一点神来。

    他素来是一个直觉极其敏锐的人,但是在这一刻,却不敢轻易揣摩楚杭任何一个细微举动背后暗藏的意味。

    但是又无法控制自己脑海中那些蛰伏的、莫名其妙的念头——

    那个人在本应万众瞩目享受荣光和赞誉的时刻,却只身一人,出现在他出租房的厨房门口。

    然而,等不及他深思出个头绪,楚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中,他折返回小厨房,看了陆越岩一眼,径自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平静问:“两个够吗?”

    “……嗯,够。”陆越岩难得有脑子跟不上嘴巴的时候,顿了一下才说,“你要是爱吃鸡蛋多一点儿的,就再拿一个。”

    “不用了。”楚杭熟练地从碗柜中拿了一个碗,把鸡蛋打进去,搅开,“大半夜的,少吃一点。”

    陆越岩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嗯”完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下来,于是小厨房中就只剩下陆越岩切西红柿时,刀刃触到菜板和楚杭拿着筷子搅鸡蛋的声音。

    西红柿切完,陆越岩站在一边等楚杭的鸡蛋下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他身姿清瘦颀长,可能是从小学戏的缘故,陆越岩此时才恍然发现,即便是守着操作台打鸡蛋,楚杭也只是微微垂着头,但脊背依旧孤拔笔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修长白皙的颈项和肩膀之间拉出的那道弧度非常漂亮。

    陆越岩眸色深沉,在这样一间静谧中带着一点温馨的小厨房里,只觉得心中温烫熨帖。

    他本来想问一问楚杭,现在和戏曲中心签了意向书,那么接下来戏班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发展计划,但是话到嘴边却又打住,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独处时间里,再去关心他们那个戏班未来的规划和方向问题,于是沉默一瞬,话锋就转了方向:“自己打车回来的?”

    楚杭打鸡蛋的手稍稍一顿,随后动作又继续:“是。”

    陆越岩又问:“晕车……厉害吗?”

    楚杭停下了动作,陆越岩却没来由地瞳孔微缩了一下。

    “你呢?”楚杭将鸡蛋碗放在台面上,筷子搭在碗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神色起伏,连同声音也很镇定,“手还疼不疼?”

    陆越岩反应了两秒钟,才明白过来他是问之前做戏服被扎得千疮百孔的手指,还裹着创口贴的指腹不自觉地捻了捻,随即笑了笑,说:“哪至于,咋就没感觉了。”

    楚杭定定看他两秒,点头“哦”了一声。

    陆越岩微微蹙眉,刚刚捻过的指腹却泛起一阵细密的微痒,那感觉从指尖一路蔓延,顺着血管汨汨流动,一直漫上心尖。

    等待的期间,楚杭的鸡蛋终于打散,陆越岩点火热锅,将鸡蛋倒进去,翻炒两下后,忍不住轻笑道:“真有你的……演出结束后应该有庆功宴吧?放着玉盘珍馐不吃,怎么非得回来吃这碗面条呢?”

    楚杭闻言没有作声,只是微微放松了肩背,整个人略显松弛地靠在橱台边上,他沉静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陆越岩在国内腾起的白烟中炒菜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像是反问一般,自言自语了一句:“是啊,我怎么就非得回来吃你煮的面条呢?”

    这话很轻,但话音稍落,楚杭看见陆越岩的肩背明显僵了一瞬。

    随后,陆越岩握着铲子沉默片刻,一抬手,就关掉了燃气灶。

    半熟的鸡蛋还摊在锅里,散着袅袅的香气,楚杭微微挑眉,明知故问般:“怎么不炒了?”

    “……”陆越岩沉下一口气,放下锅铲,深邃压人的目光笔直地看向他,声线微哑,“不炒了,有件事想先说明白。”

    楚杭够了勾嘴角:“比吃饭还重要?”

    “重要。”陆越岩上前一步,垂眸看他,“楚杭,一直以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清楚。”

    楚杭眼光不错地回视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是,很清楚。”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陆越岩的声音轻缓了一下,但依旧喑哑,“说我擅于心机也好,说我不折手段也行,但是……哪怕我人还在陆家的时候,对你我虽然谈不上问心无愧,但起码……没强迫过你任何事。”

    这话说得是真的。彼时陆越岩海还是陆氏集团那个翻手云覆手雨的陆总,杀伐冷情,所有的事尽在掌控,但是不管是邀戏也好,和“三清园”签驻场合同也罢,看似寸步不让,但实际上,他对楚杭从未生硬勉强过。

    楚杭凝定柔和的眸光晃了晃,点头说:“是,我知道。”

    “而现在,际遇天翻地覆。”陆越岩似乎是自嘲般笑了笑,随即笑容隐去,目光转而沉邃,“但是对你的企图,却一直没变过。”

    楚杭安静看着他,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而,说来可笑。”陆越岩道,“就算是我现在还藏了心思,但是这样泥菩萨过江的尴尬时候,有些话,却不敢再对你说了。”

    楚杭神色未变,但是心上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针刺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泛起细密的疼来。

    桀骜如陆越岩,又何曾对别人说过“不敢”这样的话。

    “所以,楚杭——”陆越岩深深叹了口气,眼神蓦地柔和了一些,口吻也轻缓下来,“不要给我错觉,别让我产生自己还能对你放肆一次的念头,我——”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面前一直沉默平静的人忽然上前,撞进他的怀里,牢牢抱住他。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拥抱,宽慰的,鼓励的,甚至是温情的。

    但是虽然两厢无言,但是陆越岩明显就能感觉到,这个猝不及防的相拥,和以往哪一次的意味都不一样。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暗握成拳,陆越岩克制着将怀里的人箍筋抱牢的冲动,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知故问。”楚杭深深舒了一口气,语调依旧平静,但是声线却也流露出一丝无法控制的轻颤,“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吗?”

    陆越岩整颗心都狂跳起来:“可你明明什么都没说。”

    “好。”楚杭在他怀中微微仰起头,眸光水亮又清润,像是一泓温柔清泉,清澈的水底有暗涌的漩涡,似乎要缓缓将视线中的人沉浸其中——

    “不是错觉,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时间连同心跳一齐静止。

    楚杭看着陆越岩陡然沉下来的目光,轻声笑了一下,说:“之前不是跟我要谢你?”

    陆越岩此刻几乎五感尽失,只能随着他的话,凭借本能反应点点头。

    “但是对于你而言,抱一下……真的够吗?”

    陆越岩眼眶发烫,胸腔内的那颗心脏被重新唤活,再次不受控地猛跳起来:“你还想给什么?”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

    未竟的话倏然被封缄,楚杭仰头吻住他。

    呼吸缠绕,气息交错间,咫尺间四目相视,他们在对方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却默契天成般的,谁都没有闭上眼睛。

    准确来说,这并不能称之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吻。

    双唇相触,若即若离,和他们曾经有过的唇齿纠缠相比,简直就是蜻蜓点水,浮光一掠而已。

    但是陆越岩却觉得,这一吻,重若千钧。

    或许只是一刹那的事时间,楚杭很快离开,唇瓣上还残留着温热触感,楚杭露在碎发下的耳尖悄然染红,但是他眼眸清亮,神色依旧镇定淡然:“……够了吗?”

    陆越岩抬起手臂,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打着颤,终于将怀中这副清瘦挺拔的骨架紧紧抱住。

    那力道,似乎要将这人嵌入骨血之中。

    “够。”陆越岩声线颤抖,唇畔不自觉地轻吻他的碎发,极力控制着眼里的水汽不要决堤泛滥,“可是……我现在这个境遇,什么都给不了你。”

    楚杭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脊背缓缓松弛下来,轻声道:“也还可以了。”他声音染笑,带着一点轻松的愉悦,“会做饭会开车,会手艺能赚钱,虽然挣得不算多,但是好歹温饱不成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兀自轻笑出声:“还会手工缝制戏服,虽说有点费创口贴,但好在人不矫情,比较能忍疼。”

    楚杭站直了身体,微微歪了下头,眼中噙笑,目光清润淡静,直视着陆越岩通红的眼眶,最后补充道:“更何况,我没那么贪心,要的本来就不多。”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要一份真真切切的感情,完完整整的爱意而已。

    也曾经历过混沌迷惘,尝试过假戏真做,但是过往那段日子,他和他之间,终是虚度错过。

    而现在,陆越岩颠覆曾经的一切,用另一种身份再次占据他的生活,亲手将这段一度混乱纠葛的关系重新捋顺,润物无声般地将两人之间的默契仔细收藏,妥帖呵护,带着小心翼翼地力道,甚至不敢过多打扰般轻拿轻放,克己而温柔。

    明明不敢逾越半步,可最终,楚杭却在这咫尺之遥的距离中,看见了自己的心,怦然而动。

    陆越岩深邃的眸光似有实质,暗涌席卷之处,他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重新偏低了头,深深吻住他。

    楚杭似乎愣了一瞬,而后含着笑痕的眼睛眨了眨,复而轻轻闭上,抬手,慢慢环住他的颈项。

    楚杭曾经离开过他,毫无预兆,在他拥有一切的时候。

    而现在他又拥有他,突如其来,在他一无所有的当下。

    原是这世间的爱恨嗔痴,情深为谁,到头来,也不过是风月情浓看尽后,用我心,换你心。

    作者有话要说:小杭:谈个恋爱吧,认真的那种。

    陆总:……(憨憨大脑缺氧,无法演绎小剧场剧情.jpg)

    嘤!我现在要是说,火葬场点火准备,会不会显得很后妈qaq

    感谢追文订阅的小天使们,十九花样比心

    本章前排继续掉落红包,爱大家,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