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杭住院的这几天,陆越岩几乎每天都来他病房探望。

    并不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墙边,远远地看他一会儿,悄无声息,片刻就走。

    那天楚杭说出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将陆越岩整个人砸的四分五裂,除了感情,还包括他深埋于骨子中的骄傲、尊严、自持,但是破碎过后,陆越岩又独自将碎片一块块收拾好,拼凑完整,重塑一个自己,而后便是忍不住的、不受控的,想他,想见他。

    哪怕楚杭说,自己从不爱他。

    但是动了真心的人,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次次地犯贱。

    他不能左右楚杭的感情,就像,不能控制自己的爱意一样。

    陆越岩甚至抱了一丝幻想,若是楚杭骗他呢?或许,他只是气不过自己有意的欺瞒,用这种方式给予惩罚,毕竟在一起的这一年时间,他们之间有过太多回忆,温暖的,柔和的,缠.绵的,深刻的。

    若是一开始就无心无意,那么怎么能将相爱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

    陆越岩想,或许……我在等一等,拼了命地哄一哄,说不定,还能再换得一个他的笑脸呢?

    爱让人变得不甘,所以,从没想过就此放手。

    这几日,他眼见楚杭的状态日益恢复,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到最后那几天,若是精神尚可,还会偶尔和前来探病的师哥或者戏班的演员们多聊几句,偶尔露出一两个笑痕。

    那样浅淡却明亮的笑容,陆越岩也曾拥有,而现在,远远瞧上一眼,都成了奢望。

    他白天不敢打扰,唯有深夜,在楚杭入睡后,会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在他床边坐下,用目光描绘他沉静的睡颜,就这样安静地坐上大半夜。

    然而一天深夜,楚杭突然醒来,看见床边人的那一瞬间,两人皆是微微怔然。

    可楚杭只错愕了一秒,神色便恢复如常。

    下一刻,他视线波澜不惊地从陆越岩身上移开,而后轻轻转了个身,将背影留给他,除此之外,再不肯施舍半个眼神。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说。

    也就是那天晚上,陆越岩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或许,楚杭确实是不想再看见他。

    以及,他之前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楚杭出院这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脑震荡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了,出院前做了ct检查,一切指标显示正常,侧颈处的缝合线还没有完全吸收,但是伤口也不再那么狰狞难看,只有浅浅的一道细痕,早晚会消失于无形。

    楚杭做完了常规检查回到病房时,冯冰已经将他的随身物品整理得七七八八,楚杭过意不去,连忙抢下她手中的小置物箱,将剩下的东西装进去,说:“青姨,我自己来就行,也不是小孩子了。”

    冯冰就看着他笑笑不说话。

    得知楚杭出院,“三清园”来接人的队伍相当可观,两位师哥带头,方筱、丁赛已经一干主要演员全部到场,除了远在外省的师姐,几乎全部到齐。

    楚杭看着这满病房的人简直哭笑不得,但是心中却是一片温烫。

    如今“三清园”在梨园行立稳了脚跟,戏班的营业额与日俱增,条件好了,曾经那辆陪着他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五菱宏光也正式光荣退休,杨继换了一辆七座的高端商务车,这款车型市面上卖到断档,需要提前加价订购,而今天新车到手,迎接它的第一项重要使命就是接“三清园”的当家花衫出院。

    回程的路上,杨继开车,副驾坐着叶天,冯冰和方筱坐在最后一排,丁赛和楚杭坐在中间的单人座椅上。除了关心小师弟的情况外,新车就成了杨老板这一路都放不下的口头禅,一会儿问叶天,哎,舒适度还行吧?一会儿又问冯冰,冯老师您渴吗,车上有小车载冰箱,我给您拿瓶水?

    最后还是方筱忍无可忍,让杨老板乖乖闭了嘴。

    初夏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楚杭弯着嘴角,慢慢闭上了眼睛,心想,和家人在一起,真好啊。

    只不过相聚有时,他马上就要离开。

    出了院,楚杭在家里休整了三天,然后就迎来了登机的日子。

    去机场的时候,送行队伍依旧是原班人马,就连师姐都从外省赶了回来,在值机大厅抱着楚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杭轻轻拍拍杨乐清瘦的肩背,温声安慰:“别难过师姐,又不是见不到了,等我在那边稳定下来,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们的,好不好?”

    杨继将妹妹从楚杭怀中扶起来,而后重重拥抱了楚杭一下,沉声说:“你不用折腾,等着师哥把咱们戏班子的名声唱到国外,我们去看你!”

    “好。”楚杭笑着答应。

    机场广播在通知登机,楚杭和众人简单告别后,终于挥挥手,只身走向登机通道口。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隔着值机大厅中脚步匆忙的各色旅人,看见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明明只有一两秒的间歇,但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却像是隔了一整人世茫茫。

    没来由的,楚杭突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出院到家的那一幕。

    当时,他顺着小巷往深处走去,快到家门口时,余光忽然瞥见了对面那户后门上挂的那把铜锁。

    是很老式的一把锁,通体纯黄,锁环泛白,锁身中央贴着一小块红色的商标,它就那样毫无声息地、沉默地挂在门上,像是在昭示着这座小院的主人已经许久未归,也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暗示着这扇门,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人打开。

    楚杭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门口,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就像有些他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得知不属于自己的那一刻,就再也不会频频回顾,更没有所谓的念念不舍。

    这是前不久,他用生死一线的代价,才明白的道理。

    不是你的,就别留恋。

    说了离开,就干脆些。

    片刻之后,楚杭淡然地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到,或者像是仅仅与一个陌生人人海对视了一眼一般,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通道。

    陆越岩站在他身后,凝视着他清瘦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淹没于人潮之中。

    而就在楚杭的身影离开视线的那一秒,值机大厅中的人影声浪开始恢复原有的状态和速度,地勤播报的女声甜美优雅,但陆越岩就是觉得无端嘈杂,周围皆是步履匆匆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去的方向或是归途,只有他,孑然一身,茫然四顾。

    形形色色的声音、人影,像是扑面而来的巨型海浪,根本不给他缓冲的时间和余地,裹挟着那么那么多的回忆,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要流眼泪。

    陆越岩双眼通红,猛地抬手捂住口鼻,不受控地咳嗽起来。

    “陆总!”林恒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上,看见他此时的状态,急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您还好吗?”

    陆越岩说不出话,只能徒劳无功地点点头。

    等捱过这阵毫无缘由地猛烈咳声后,他再一抬眼,楚杭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陆越岩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失去吧?

    这就是失去了。

    没有告别,没有再见,从现在开始,到未知期限,他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地,失去了楚杭这个人。

    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成为了他离开的时的背景板,海市蜃楼,浮光掠影,都化为一片子虚乌有。

    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想说自己一无所有找到他的时候,那句“我有点害怕”不是假的;想告诉他,即便早有计划,但是他也并非胸有成竹,而在最无措失落的那一瞬间,他能想到的,想找的,想见的人,确实只有他一个。

    想说后来这所有的伤害都是他的无心之失,就算他算计了所有人,却从未想过要将他拉入局中,想告诉他自己住在小胡同的那段日子,是此生唯一经历过的快乐和真实。

    想说他纵使罪孽深重,但唯有对他,是真真切切,实心实意。

    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

    但最想说的,还是再问上一句,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哪怕你不爱我,但请允许我补偿所有的亏欠。

    然而,他没机会了。

    放在西裤口袋的手指忽然触到一丝柔软,陆越岩低头,慢慢将口袋里的那件东西拿了出来。

    是那条白色丝绢。

    是了——他还想问一问他,你真的不记得这条手帕了吗?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白净,婴儿肥,眼睛很大很亮,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你呢?

    真的将我忘得一干三净,没留一点痕迹吗?

    如果我说,我其实已经找了你很多年了,你信吗?

    然而,他真的没有机会了。

    停机坪上,一架国际航班的客机缓缓滑行进跑到,逐渐升空,飞向云层之外。

    他爱的人,终于自由地飞向了属于自己的碧海蓝天,晴空万里。

    还记得楚杭之前说过,等他过生日那一天,要送礼物的,还承诺,他可以“点菜”。

    也都不算数了吧。

    要不然,今天这个日子,他怎么能走得干净利落,头也不回?

    以后还能不能再邂逅?

    再相遇时,是宛如陌生,还是一笑而过?

    陆越岩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

    今日爱人远走,未来重逢无期。

    作者有话要说:小杭:向死而生。

    陆总:呜呜,老婆表丢下我!(憨憨痛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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