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李当家请回吧。”于县尉寒声道。

    李明琅柳眉轻挑,轻哼一声:“城中的商贾、掌柜,一人出一笔,也够在开春前把大堤完工的银钱凑足。于大人要是想好了,可以来镖局找我。”

    “请。”于县尉起身,为李明琅撩起门帘。

    李明琅撞上油盐不进的于县尉,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她不动声色,福一福礼,就踏着泥泞的土路往外走。

    天空中下起濛濛秋雨,李明琅钻进绿豆递来的油纸伞。

    “小姐,仔细脚下。”

    听着淅沥的落雨声,李明琅回身望向顶着雨水干活的役夫,心中忽然有了成算。

    既然求人不成,那么就只得让人来求她。

    秋夜渐长,阶生白露。

    距离汪县令家的喜宴越近,李明琅的脸色就越寒。

    东厢房的书桌上摆着一匣子银钱,木匣上用金漆雕画着莲子、百蝠的吉祥纹样。这是她要拿去给汪家少爷纳妾的礼金,钱不多不少,但也足够叫李明琅肉疼。

    嗖的一声,一道虚影扎在墙上的靶子正中。一指长的箭力透靶心,铮铮作响。

    李明琅斜躺在榻上,想起小时候娘亲说她胳膊气力不足学不了拉弓射箭,教她使用金乌弩的情形。

    温柔淡雅的娘亲一改轻言细语,以柳条为鞭,厉声教导她如何持弩,如何瞄准……

    又想起人高马大的爹爹将她抱起,坐在臂弯上,说即使她没有习武的天赋,也会是镖局未来的当家。

    “经营镖局,不是打打杀杀就足矣。我李道仁的女儿,要学会用这儿……”

    指尖点一点太阳穴,李明琅望着窗外结霜的树梢,叹息道:“爹娘,你们当初是否也这般不易?”

    一鹊惊丛。

    李明琅蓦然间有了个想法。

    她爹娘为江南一家票号押送汇票和银子时,为山贼所害,至今凶手都下落不明,县衙派人前去调查也不了了之。更没有听说,哪地的山贼借杀云生镖局镖头一事扬名立万。

    大行朝商业繁荣,京城、江南、西北都各有几家大型钱庄、票号,能让商贾们在外行商时凭票据交易,再凭汇票回就近的票号换取银钱。

    云生镖局过去的一大业务,就是将几家票号的汇票押送回总号,免得汇票落入他手,使得钱庄、票号损失巨额银钱。

    而她前几天去跟踪汪县令,偷听到他与人聊起汇票的事,话语中提及了滇西王。

    “滇西王……”李明琅喃喃道。

    如果她没有重生,不知道滇西王会在三年后的大乱中举兵勤王,几乎问鼎天下,不知道叛军来临时,汪县令会带着万贯家财弃城逃跑,那么她或许不会生出如此可怖的联想。

    一笔下落不明的汇票,几大箱银钱,现如今落入谁手?

    她的爹娘,当真死于山贼劫镖吗?

    李明琅趴在榻上,发髻凌乱,碎发毛躁地翘起,宛若她烦乱的心绪。

    一切仅仅是她捕风捉影的揣测,她没有证据,即使有了证据,她又能扳倒谁?滇西王么?她连汪县令都搞不定……

    李明琅阴着脸,娇柔的脸庞冷若寒霜,竟是艳丽不可方物。

    汪县令的官邸与县衙仅一墙之隔,虽只是为汪少爷纳妾,但汪府门前的巷子依然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李明琅的马车早早被堵在路口,只得扶着绿豆的胳膊下车,步行前去汪府。

    谢钰跟在她身后,见她身姿婀娜,后颈宛若清霜,莹白似玉,穿一身浅杏色的衣裙,清丽秀美,但嘴角挂着冷笑,看上去拒人千里,心中有些奇怪。

    他以为是前几日自己在空翠茶庄惹到了李明琅,所以才不愿搭理他,只得温声问一句:“当家的,心情不好?”

    李明琅抬头瞥他一眼,轻哼一声:“心烦着呢。谁能有谢少侠心情好啊,还有闲情逸致去喝花酒。”

    听出李明琅没有气这一点的意思,只是在跟他打言语机锋。谢钰目光微动,无奈一笑:“改日请当家的一起去,空翠茶庄的茶不错。当家的心烦,可是镖局遇到了麻烦?”

    说到这儿,李明琅就没好气:“你一天天的送完城外的货,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架子大得很嘛。要是再晚几天问,镖局就该关门歇业啦。”

    谢钰还想多问几句,迎面却堵了一群人,脸色惨白,交头接耳的,于是也不好深问。

    李明琅认出打头的几个是南城大街上开当铺的掌柜和酒楼的老板,率先上前去打招呼。

    “各位掌柜的,怎么站在这儿,不冷么?”

    话音未落,李明琅挤到人堆中间,就看到巷子地上躺着一人,衣衫褴褛,脸色发青,竟是没了呼吸,陡然脸色大变。

    “当家的,发生……”谢钰跟上了,同样没了声音。

    这具尸体横在县太爷官邸门前十步,巷子不宽,一行人既不能绕道,更不敢跨过去,只得全都堵在路中间,撇开脸不去看。

    李明琅乍然见到尸体,心脏吓得砰砰直跳,得亏谢钰用冰轮剑的剑身一横,抵住她的脊背,这才没有腿一软摔倒在地,跟那死不瞑目的尸身来一回四目相对。

    “快,快去衙门叫人。”李明琅呐呐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阵哗然,他们就在县衙不远处,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叫衙役来,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来得镇定。

    不一会儿,衙役和县太爷府上的衙役就接到消息,带着担架抬走尸身。

    那人身上上盖着白布,青灰色的手滑落出来,胳膊泛着青紫,血管肿大凸起,尸斑点点仿佛霉斑。

    李明琅目送那具尸身远去,抚一抚胸口,这才将惊恐的感觉压下去。

    上辈子她也见过不少死人,这辈子是过得太歌舞升平、顺风顺水,才被一时间吓得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