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谢钰一句话叫穿身份,李明琅并没有偷听他人谈话的羞愧,大大咧咧转出院门,扬起一个明艳的笑容。

    “你不也没睡着?”

    “白天骑马,被风吹的走了困。”

    “我也是。这滇西的山风跟山鬼一样,哗啦啦的……我脑壳都吹疼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在月色下闲聊,终于,李明琅没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悄声问道:“刚才那人,是谁呀?”

    “嗯?刚才有别人么?”

    李明琅跺脚,顺道踩了谢钰一脚:“小谢,你别跟我装傻。我问你,那个管你叫主子,穿一身黑衣,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人是哪位?”

    谢钰轻叹口气。

    “怎的,不能告诉我?”李明琅横他一眼。

    “不是,我是在想,该怎么与你说。”谢钰的指尖划过素净的剑鞘,“那人名叫杨岘,是在下师门的人。”

    “师门?”李明琅“啊”了一声,恍然道,“你不是说,你师从一位京城道人,学成后下山闯荡么?我还以为你们是个小门派,没想到,啧啧,你竟然有个师门,而且有能使唤的徒子徒孙。”

    谢钰早忘了当初进云生镖局时编造的身份细节,谁想到李明琅记得那样清楚,半字不差。

    他心头一惊,顺着李明琅的话回道:“杨岘不算我的徒弟,我也没有能耐去误人子弟……”

    “你不是在教我学剑么?”李明琅白他一眼。

    谢钰抽一声凉气,都说一道谎言要一百道谎话去圆,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教未过门的妻子剑法,属于家传,当然更尽心尽力。”

    “甜言蜜语。”李明琅轻哼一声,“杨岘是哪儿人?为什么叫你主子?你还有几个好手下?今晚不交代清楚了,你我都别睡了。”

    谢钰捂住额头,头一次想悔婚。

    第41章 击掌为盟

    山风刺骨,李明琅耸一耸脖子,将斗篷紧了紧。谢钰见状,握住她肩头,半搂半推地把人带回她独居的小院。

    “进屋里说。”

    李明琅呵了声,呼出一团白雾。

    屋里点着木炭,窗户虚掩,涌入丝丝寒意。李明琅一把将绣帘放下,遮住满床凌乱,清了清嗓子。

    “说罢。该说的不该说的,今晚都说全乎了。少一句,你就休想囫囵个儿从姑奶奶我房里出去。”

    谢钰揉一揉额角,道:“明琅,你到底是个姑娘家,说这话就不怕……?”

    李明琅慢条斯理地磨着葱节似的指甲,闻言轻笑:“你是我家上门女婿,还是个正人君子,我怕什么?”

    她清楚谢钰的品行,而今更是仗着那人的君子之风大肆逼问,半点愧疚都不带有的。

    谢钰没了招,深吸口气,坐在李明琅对面的靠椅上。

    一灯如豆,灯火下的谢钰眉心轻蹙仍不损他的风神秀彻。李明琅支着下颌看入了迷,才听谢钰缓缓道来一桩往事。

    “十年前,在下的父亲、兄长不幸罹难,只留下一双孤儿寡母。我娘担心守不住家业,就去寻一位不世出的剑术高手,让我拜他为师。”谢钰语气淡淡,像在说旁人的事,李明琅的心却不自觉地揪作一团。

    “然后呢?”

    “那高人已然入道,我也随他学道,费了一番工夫才成为道长的关门弟子。杨岘也在道长麾下学艺,我得了道长亲传剑法出山,杨岘则成为我的护法。”

    “嚯,几个人的师门,护法都有了?”李明琅闷笑,她看得出谢钰在临场瞎编,但旁观一位谦谦君子面不改色地扯谎,着实有些趣味。

    谢钰笑笑:“他算我半个师弟,我来云湘城,他自然也跟了来。”

    李明琅垂下眼帘,又把金乌弩取出来抹上松油保养,动作熟稔,状似无意地问了句:“那个杨岘,既然要做你的护法,怎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云湘城里也没见过他,平时很忙吧?”

    谢钰知道,今晚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只得轻叹口气,凝神道:“在下有一事相瞒,还望当家的原谅。”

    烛芯荜拨,李明琅轻抬下颌,鼻腻鹅脂,腮若新荔,示意谢钰快讲。

    “在下来云湘城,之后又跟随当家的来到临州,实则是为了调查十年前父兄死亡的真相……我在明面以云生镖局姑爷的身份活动,杨岘私下里查阴私诡计。”

    谢钰握住李明琅的指尖,眼睫垂下一道乌影,喉间酸涩莫名:“先前避而不谈,是在下的错。倘若给当家的带来麻烦,那么在下万死莫辞。”

    李明琅心思千回百转。谢钰的话,她至多只能信一半,千万不能被这小白脸可怜兮兮的模样给骗了!

    她想抽回手,又舍不得。

    “你想查的人,是谁?”

    “滇西王。”谢钰压低声音,将李明琅的右手整个裹入掌心。

    李明琅如遭雷击,似乎有一道灵光将七零八落的线索串起,可等她凝眸静思,那道金线便被人一剪子绞断,碧玉珠似的线索噼里啪啦,散落在地。

    她想起爹娘身死的那一趟银镖,银钱和随同的镖师们至今不见踪影,押镖的目的地正是临州。

    还有张镖头为宏生钱庄押送的那一车车来路不明的银子,钱庄所在也是临州。

    前世弃城而逃的汪县令与滇西王私下勾连,汪夫人的娘家颜家人又千里迢迢把女儿远嫁来临州……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