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堰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他跌跌撞撞地走在破旧的大街上,没有灯火的街道显得暗沉可怖,就好似有什么野兽在觊觎着眼前的一切,枯败的叶片落在地面上。

    季清堰努力辨别着眼前的方向,他的眸光溃散,步伐显得凌乱,他像是害怕着什么,眉间微拧,异星能轻柔的光亮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显得有些疲惫,眼底依旧含杂着些许黛青色。

    他勉强打起精神来,书录的光芒照耀着四方,他没有心思去辨别什么了,他奔跑着,很快便跨越了台阶,跑向镌刻着国家图书馆的纪念碑,他绕过保安室,掌心微凝,玻璃门很快便被季清堰砸开。

    尘埃四溢,些许亮光闪烁着,透过玻璃材质的苍穹顶部缓缓坠落,季清堰向内跑去,他心急如焚,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意识到真相在前方等待着他,在这终焉之地,看不到过往城市的绚烂文明。

    就好像他所追求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绝望的幻影,季清堰抓紧了自己的掌心,眼眶通红,他进入内院,将中央呈放的书籍放在地面上,从严丝合缝的机关中找到了一个倒扣,他很快便按了下去。

    一枚呈现着恒星形状的密码锁出现在了季清堰的面前,他飞快地输入了密码,只听啪嗒的一声,紧急能源已经开始了运行,银蓝色的全息投影缓缓落下,图书馆像是得到了暂时的生息。

    衰减的光束落在了季清堰的身上,智能ai的形象在季清堰的面前不断地重塑着,那带着些许机械的声音道。

    “欢迎……回家……清堰……馆长……”

    断断续续地声响唤回了季清堰的神智,他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就好像是不敢置信般向后退了几步,无数的记忆萦绕在季清堰的身旁,他的神色苍白,像是害怕一般冲出了内院,他向着天台跑去。

    天空依旧黑沉,季清堰显得有些浑浑噩噩,他像是被操控的人偶,跌落在地上,在这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只剩下了悲伤肆意的落下。

    “星河斗转,而我所追求的……也全都覆灭了。”季清堰呢喃般开口道,眉间带着些许忧郁,书页在他白皙的手中浮空,溢散着淡色的光芒。周围却是一片空茫的暗色,星尘的光沉默的照亮这一块曾经辉煌的银河系,可现如今却愈发的冰冷与黑暗。

    在整个宇宙的历史上,在银河系中,恒星创造了生命,创造了他,他生活的在恒星曾照耀过的地方,他是星尘的孩子,他……是人类。

    离太阳升起的时间还有数十个小时,但季竹却仿佛能够听见那颗红色巨星燃烧爆裂的声音,刮起的太阳风不仅仅会让地球毁灭,同时带着整个太阳系,一同陷入沉眠。

    太阳最终会变成白矮星,在最后的消亡时创造出生命的基石。

    这是一次伟大的路程,他将看到最后一次初生的阳光,即使……最后一同被太阳吞没。这样想来,死亡似乎变得并不可怕,季竹想。在地球消失时,他也将同这银河系的万千生命一样,回归星尘,他将在太阳的怀抱中安睡。

    首都的天空是这样的暗沉,大多数星辰早已熄灭,银河系的星云也消失不见,人类早已灭绝,空荡荡的地表上,他凝望着天空,图书馆所留下的文明没有消失,即使书籍大多消失,但高等星系的文明总会将地球最后发出濒临的信号所接收,留存下独属于这个世界所有的痕迹。

    但他们都被孤独的尘封,直到有一个人去翻阅,在这个宇宙里,曾有过的银河系、太阳系中的地球,而这个星球上的人类,是从恒星诞生,是从银河系中的星尘里诞生,他们生活在被恒星照耀的时代,生活在宇宙的生命季节里。

    万千星系,唯独这,才是他的心之归处。

    残破的拟态人工智能从图书馆的核心层走了出来,站在季清堰的身侧,它补充完了最后一次能源,虽然衣裙早已破败,但它依旧站的笔直。

    "历经地球诞生到此七十亿年,人类在六十五亿年内全部灭绝,地球的温度已经不适应人类居住,三亿年后,人类所有留在地球的痕迹彻底消失,这座图书馆是最后留下的人类历史文明痕迹,我于六十亿年前诞生于科技院,由唐凡禾院士带领的团队所研发的能工智能,经历过一千三百八十万次的升级,主体机位于首都尖标研究院内阁,是首个华言人工智能云,我叫尘寰,象征着人世间。"

    "晚上好,季清堰博士,离太阳升起还剩十二个小时十五分钟五十一秒,您的精神力与我的能源核进行了接驳,虽然我们将一同回归于星辰的怀抱,但我的主体芯片已与您百分之百融合,权限彻底提交于您,希望在下个世界里能再次见到您,001号尘寰竭诚为您服务。"

    终于,拟态人工智能的眼窝不再亮起,它耗尽了最后一丝能源,望向太阳将升起的方向,像是个疲惫不堪的老人,终于得到了休息。

    四周是这样的平静,季清堰却感觉自己的灵魂再不停的下坠着,他听见大地孱弱的心跳声,看见死去的海洋被风懒懒吹过,感受着历史文明的一切,他不再是他,而是背负着文明的远方,可他已经太过脆弱,季清堰望着天空的星辰,几乎要生出什么错觉来,轻轻微笑着,似有着释然的光。

    即使他的结局是死亡,他也再次期待着银河系的新生。

    面容憔悴的青年默默的坐了下来,也渐渐的闭上了双眼,从书录中摸出银白色的长笛,书籍就这样成为了照明用的工具,季清堰利落的试了几个音,在记忆中无限次熟悉的曲子如同在每次新生时那般在心中徘徊。

    这首曾历经风霜,却依旧在这时迸发炽热的火焰的歌曲,在这片空荡的土地上,仍有一人曾记得,百年盛世,百年和平,那些英雄般的人物,将在史诗中重新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也是平凡而又普通的人,不过他们的选择,却是这贫瘠世界最为赤忱的光芒。

    长笛空灵飘荡,却有无限情感,季清堰想,究竟是要怎样的情感才能创作出这样一首歌来,让人忍不住回忆起自己的国,为她自豪,为她流泪。

    这数十亿万光年的距离,到头来也终究只是幻影一场。

    稀疏的长笛声在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再奏不出一丝情感,他弓身抱住自己,渐渐的有着水珠从脸颊快速的滑落,没入衣服的一角,将浅色的衣料润湿。季竹再次昂首,望向天空,模糊的视野像是隔着一层琉璃般,星海似乎也更加触手可及般,但他不敢伸出手,似乎害怕这片天空也犹如水中月那般易碎。

    季清堰手中的长笛破碎开来,化作一片片凋零的蝶翼,被风缓缓地吹散了,他的手臂正向下缓缓流淌着血液,创口从他的指缝落下,季清堰的神色微黯,很快便闭上了双眸,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死亡。

    在相隔千万亿光年之外的星恒,席渐淞给唐倾淼扣上了抑制环,神色冰冷,唐倾淼只是笑着。

    “我要做的一切已经结束了,他带着希望的种子成功了,我们是记忆的容器,星尘的孩子,被困在数亿万光年中的囚徒,”唐倾淼仰望着天空,“我终于迎来了属于正确的死亡。”

    “书录的神话还会继续唱诵,银心距将永不灭亡。”

    唐倾淼的话音刚落,属于他自身的星场不断地燃烧着。

    “上将!糟了,银心距的囚犯不知道为什么星场突然自燃……”郑钧怡的话没有说完,她推开阳台的门,太阳下的尘埃泛着细碎的光芒,就好像钻石般明亮,又好似雪般轻柔。

    “结束了。”席渐淞的声音冷淡,他看着地面上的抑制环,接起了顾绯安的通讯。

    对面说话的人却是穆长云。

    “渐淞。”穆长云开口道。

    “穆厅长。”席渐淞的声音依旧显得冷凉。

    “去接那孩子回来吧,”穆长云的声音显得非常疲惫,这段时间料理外星域和对付总录内的蛀虫也废了他不少力气,“这段时间辛苦你跟他了,但好在我们抢救到了下一阶段的和平。”

    “我们联系不上清堰了。”顾绯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焦虑的声音很快便影响到了席渐淞。

    “什么意思?”席渐淞蹙着眉间问道,他把文件传给了郑钧怡,让对方暂代他的职责。

    “他探索的位置比我们想的还要远一些。”顾绯安说,“我把权限交给你,拜托你……请你一定要带他回来。”

    “我总是不清楚那孩子在想些什么,刚遇到他的时候,我只能感受到悲伤与分割的疼痛。”顾绯安的声音颤抖,哽咽地说:“他的手上全都是伤,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

    “我知道了,我会把阿堰带回来的,”席渐淞的声音微动,很快便在顾绯安的调配下驾驶着舰艇离开了星恒。

    他的目光微凝,席渐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那双金色的眸子沉寂了下去,有些空茫地穿越了一个有一个的星系团。

    要想推导出季清堰的动向并不难,亦或者,季清堰根本懒得遮掩自己的行程,席渐淞发觉季清堰就好像只是准备了一张单程票,从未考虑过能源无法支撑来回的路程,对方只是一往无前。

    季清堰究竟看到了什么?席渐淞咬紧后槽牙,星尘微弱,只是愈发前行,他愈发察觉到荒凉与沉重的悲伤,缎带构筑着命运的桥梁,向前不断地延伸着,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除夕快乐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