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唐乔进了江远的家里,江远还从来没有一夜都没回家的情况……无论多晚,他都能等到那个愿意温柔地抱住他、亲吻他的人。

    唐乔撇了撇嘴,试图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地把这件事丢开,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可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心,都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 当他第七次在课堂上打了喷嚏,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着凉了;当他第十六次走神想起关于江远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在意。

    唐乔头晕眼花地趴在书桌上,觉得专业书上的文字都变成了蚂蚁,紧紧地挤在一起,让他看了就心烦意乱,都没有关于午饭的想法了。他想着,回去一定要问一问江远,昨晚到底去哪了。

    然而让唐乔没想到的是,这天晚上江远也没有回来。

    他拨了电话,但电话里传来的一直是忙音,没有人接起他的电话。唐乔在怅然若失的等待中,发起高烧来,他找出药箱,倒出几种药片,拢在手里一仰头吃了下去。过于冰冷的水让胃里沉甸甸地发冷,让唐乔不由裹紧了身上的毛毯。

    最后,唐乔还是去了医院,他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生病从来都是自己去挂号打针,但这一次,心底却有个想法冒了出来:如果江远能陪着他就好了。

    唐乔仰头看着点滴管里一滴滴掉下来的药水,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烦躁。唐乔的心底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安慰他,说江远肯定是最近筹备新电影,工作太忙了所以没办法回家,另一个声音却在邪恶地煽风点火,道再忙也没有不回家的道理吧,江远肯定是在外寻欢作乐,毕竟男人都是这样三心二意,玩腻了就丢的。

    在唐乔的病快好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迟归的江远。

    江远是带着满身酒味回家的,他先是在门外,靠着墙边试了好几次,才喘着气将钥匙**锁孔,把家门打开。等门完全打开,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住有些刺眼的光线,显然是没有想到大半夜家里的灯竟然还是亮着的。

    江远甩掉鞋子,步伐不稳地走进屋子,同时也看到了缩在沙发上的人影。

    他心中不由冷冷地想,睡在这里做什么?演得这么深情,是为了给谁看呢?

    前几天江远提早完成了工作,特意去新开的蛋糕店里,趁着他们还没下班,买了一份芝士蛋糕带回家,打算给唐乔做夜宵。那时候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即便被工作的高压折磨得够呛,心里也还是甜滋滋的 一想到有个人在家里等着他,念着他,回家就变成了一种期盼。

    他想,原来有个人等着自己回家,是件这么令人期待且幸福的事情。

    等回了家,江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阳台上的唐乔,由于阳台没有开灯,一开始他并没有看清唐乔在做什么,等江远拎着蛋糕盒子走了过去,才发现唐乔是在和别人打电话。

    他刚要退回客厅,就从半开的落地窗中听到了一句话:“……我才不是真心爱上他,顶多就是玩一玩。等捞到好处了,我就跑了,他连我的影子都抓不着……”

    那一刻,江远仿佛身坠冰窖,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抓着蛋糕盒的手猛地收紧,不可抑制地颤了起来。

    原来……唐乔的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

    这也实在太过荒谬、太过伤人了。

    江远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他倒退几步,踉踉跄跄地向门口逃去,脑子里嗡嗡地乱响,痛得他连路都看不清。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江远甚至被自己绊了一下,右脚不小心踢歪了盆栽,他顾不得脚尖传来的痛楚,连忙像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家。

    不,也许只是他认为的家。

    江远这样想着,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好像有人拿了把刀子在里面乱搅,搅得里面一片血肉模糊。江远觉得现在他需要一杯酒,最好是一杯烈酒,能让他立刻睡去,也许就能让自己把不想要的都忘掉,骗自己所有的这些都不过场噩梦。

    只是他一时间说不清楚,是想把与唐乔遇见以后发生的所有忘却,还是仅仅想把那些无情的话忘掉。

    江远失魂落魄地走到楼下,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盒子,不由自嘲地笑了出来。蛋糕做成了粉红色的,上面还有一个绸缎打的蝴蝶结,里面装着一块芝士蛋糕,一看就是从蛋糕店里被精心打包,送出给顾客的。江远笑出了声,接着,他将这个盒子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一刻也不留恋地走了。

    就像是丢掉一颗过分炽热的心。

    在那之后,他去了酒吧,伏特加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他用嘶哑的声音叫着“再来一杯”,酒保拉着他,说他醉了,他想,醉了好啊,醉了就能把关于唐乔的事都忘掉了吧。

    古人都说醉能解愁,可一杯杯度数高到辣喉咙的酒下肚,江远只喝出了苦涩,他趴在酒吧的桌子上,头垂着埋进自己的两臂间,将自己湿热的眼睛贴紧皮肤,试图掩盖住那点可悲的真心。

    从前他就听人说过,同性恋的圈子里很乱,即便现在同性可婚,真正能走到结婚的伴侣也不多。可他也曾有过幻想,等赚到钱了,等唐乔毕业了,就带着唐乔去结婚。他们可以一起去唐乔一直都很想去的欧洲度蜜月,他会向所有人宣告,唐乔以后就是他的人了……

    不过这些在唐乔眼里,都只是“玩一玩”吧。

    江远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摇摇头,从这些混乱的回忆里抽身。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借着旁边落地灯的灯光,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这个人的轮廓。

    唐乔的眉眼的确很精致,即便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合着,也仍旧可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这人睡着的时候很安静,舞台上散发的妩媚都藏了起来,这样看倒是年纪很小,确实像一个大三的学生了。

    江远轻轻地推了推唐乔的肩膀,看着唐乔从浅眠中惊醒,望着他瞬间露出惊喜的神情。

    “你回来啦?”唐乔伸出手,就要像往常那样抱住江远。

    江远垂下眼,不着痕迹地躲了开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趁着这些天来积攒的勇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把话说了出来:“唐乔,我之前和你说过,要试一试,你还记得吗?”

    黑夜里,江远的眼睛很亮,让唐乔想起来,第一次以小乔身份看到他时,那双从杯沿探出,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再试下去了,也许我们俩本来也不该强凑在一起。”江远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小乔,我们……算了吧。”

    第39章 贪图

    “什么叫算了?”唐乔的眼圈慢慢地变红了,他哽咽着问道,“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

    唐乔一下就慌了,虽然他有过关于江远是出去寻欢的猜想,但心底还是认定江远会回来,他们之间可以继续下去。但今天江远回到家,开口就是对他说分手,不亚于一个惊雷炸在了唐乔的头上。

    他是个怕极了被抛弃的人,尤其是江远的抛弃,唐乔最没办法接受……因为他发现,他在夜里躺在江远的怀抱里,可以睡一个好觉,和江远在一起,做什么都是百倍、千倍的有趣,这也是他第一次想和别人有“以后”。

    唐乔从没谈过恋爱,并不知道这就是爱情的萌芽,他没有想过,弄不懂爱情会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他似乎一直在犯错,用算计得来爱人是错,不敢承认喜欢上江远是错,一直留在福利院是错,甚至连出生都是错。

    他出生就被母亲抛弃,从来就不是一个被期待的孩子,小的时候不懂事,缠着别人问他的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他,得到的答案总是模棱两可的。福利院是由一位姓唐的老总出钱筹建的,所以他们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姓唐,在被收养之前他们每个人都会领到一个数字,这是为了便于孩子被收养后跟着养父养母改名。唐乔领到的是十六,于是他做了十年的小十六。

    小孩到了十岁,一般就不会有人愿意收养了,所以需要福利院养到成年。院长会让孩子自己选择一个名字,以后做什么都更方便一点。唐乔问了院长,他的母亲姓什么,院长告诉他,姓乔。于是他就变成了唐乔。

    十几年里,并不是没有人想要收养唐乔 他从小就生得好,乖巧听话,成绩优异,谁不想将这样的孩子带回家里去呢?可唐乔就是死心眼,一定要等他亲生母亲接他回去,拒绝了所有想要收养他的人。唐乔一边幻想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边暗暗较劲,什么都要做得比其他孩子好,想着这样等母亲来接他的时候,他就可以成为她的骄傲。

    只是他的梦没有做得太久,在唐乔十三岁的时候,有个新来的阿姨说漏了嘴,他才知道他的妈妈,是永远都不会来接他的。

    因为他的母亲,是被强、暴了,才怀上了他 如果不是发现的时候已经月份太大,她身体又不好,强行堕胎可能有生命危险,他根本都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唐乔血缘上的父亲,是被他母亲亲手送进监狱的,没进去几年就突发怪病,死在了里面。

    他根本不会是母亲的骄傲,而是深刻进骨子里的耻辱,她永远都不想见到他。

    唐乔经常笑,他也很爱笑,因为当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时候,就会用笑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从很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哭闹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反而会招人嫌恶,惹人心烦。

    在江远面前,他那自以为不错的情绪掌控全都化作乌有,他控制不住汹涌落下来的眼泪,脑子里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听的话,用什么让江远心软的法子,他想的,只是求这个人不要抛弃他。

    唐乔抓起江远的手,不住地摇头,哭得很厉害:“江远,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改的……求你不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