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一步,大方地将自己的全部展现给他。

    晦涩阴冷的暗室,绝不只是因为月微尘的存在,方才蓬荜生辉。

    此时她贴近月微尘,令对方看见自己如云般的乌发,清亮澄澈的眼眸,与唇边软软的红。

    眼底碎冰断裂。

    少女的声音如清脆幡铃,自云边遥遥传来。

    “为什么师尊你会断定,你不喜欢我呢?”

    “喜欢是没来由的,怎可能是命有定数。”

    “不然,”她拖长语调,露出稍显狡黠的笑容,“师尊你琢磨一下,你会喜欢我哪里?”

    不待月微尘回应,她便抢答。

    “说不上来对么?”

    “说不上来就对了!”

    她仔细分析:“如果你说喜欢我的外貌性格,或者声音之类的……说得这么清楚,那怎么算喜欢,这分明是利欲熏心!”

    “而你现在不知道喜欢我什么,却还不想杀我……天啊,我都被感动了!”

    “天命算老几?呸,也好意思插足你我的感情?多管闲事!”

    沉鱼句句情真意切,看起来倒真像是痴情女子:“所以千万不要被天意干扰,它是故意蛊惑你,想叫你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人,懂么?”

    月微尘:……

    沉鱼声声泣血:“师尊,莫要听信外人谗言啊!”

    月微尘终究开口:“这是我自己的卜算推演。”

    沉鱼嘴硬:“那你就不会出错么!”

    小姑娘与他贴的颇近,他几乎能感到对方身体向外散发的暖意。

    与日渐腐朽冷漠的他不同,她身上总是生机勃勃,如烈阳般不断向外散发着光与热。

    尤其是叽叽喳喳地讲那些歪理时,她眼里的灵动与狡黠,毫无遮掩地向他发起攻势。

    所以她说的确实是歪理。

    月微尘想到。

    因为他确定,他喜欢这小丫头的眼睛。

    ——可比她的嘴巴讨人喜欢多了。

    不知为何,他素来沉静如湖的心境,头次出现丝丝缕缕的……躁意。

    “莫小瞧天下人。”他语气越发冷淡,“你与慕如镜的筹谋,当真无人知晓?”

    或许伪装师者身份久了,他说话习惯带些说教味道。

    沉鱼一点也没有被揭穿的害臊。

    “我出去就和他割席!”她痛斥,“对我们葬仪脉心怀不轨、离间我们师徒情谊的渣滓,早该给他一刀了!”

    看着沉鱼,月微尘不疾不徐道:“那你可知,葬仪脉的历届葬仪,全在此处?也要处刑我么?”

    ……?

    啥意思?

    沉鱼环顾左右,此时她才有机会仔细瞅瞅密室中人偶,约有三十多个,有男有女,年龄参差,衣着整体类似但又有些差距。

    她琢磨后发现,这三十多具人偶,完全是按服饰演变顺序排列的。

    月微尘平静道:“想知道,他们为何在此处么?”

    “不想!”

    “门历已经说了,历届葬仪都是寿终正寝,为对抗魇力事业做出卓越贡献,”她强调,“师尊你莫要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人说话可是要负责的。”

    瞧她求生欲拉满的模样,月微尘道:“那你方才所说与我情缘之事,亦会负责?”

    诶?

    诶诶诶?

    沉鱼先是一惊,不过随后品出月微尘的淡淡尖锐之意,便知道对方是在嘲讽她的变脸绝活了。

    但那又如何。

    “只要师尊原谅我一次。”沉鱼正色,“负责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意。”

    月微尘哑然。

    阅遍尘世漫长岁月,他也算见过诸多人间龙凤,以及他们在危机前的卓越应对,其中亦有颇多女性,无不英气勃勃,胸怀天下,堪为正道楷模。

    所以沉鱼这种人才,他属实第一次见。

    他知道沉鱼是魔道的暗子。

    难道说,这就是小妖女与正道弟子之间的差异?

    一番唱念做打讲得沉鱼口干舌燥,闻得千机提醒,半柱香时间快要到了,她只好问道:“师尊,现在我算过关了么?”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在旁人眼中,她的眼眸里盛着碎光,明亮而清澈,分外动人。

    那是他的光芒,在她眼中的倒影。

    “嗯。”

    未等沉鱼惊喜,月微尘道:“你会成为最特别的一个。”

    沉鱼:?

    她正要询问,便觉自己的视线骤然降低,银线的束缚感重又回到她的关节四肢。

    几乎是瞬息间,在她的视角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庞大无比,仿佛误入大人国,月微尘在她眼中,跟个巨人般高大。

    委曲求全这么久,还是被收拾了。

    沉鱼:???

    说话不算数是吧!

    变小之后,她声音也小,嚷嚷了半天,也没见月微尘有何反应——但绝对是装的,修士耳聪目明,不可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