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话,这名女子应是离池的母亲。

    沉鱼已经猜到离池娘亲准备做什么事情了,她手里的这颗心脏,大概就是她从亲身儿子体内剜出来的。

    想到这里,手里的黑盒仿佛有了温度般灼烫。

    但在他们之间的这道无形墙壁,像是横亘在她与离池过去的那段时光,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她无能为力。

    躺在地上的男孩睁开了眼。

    幼时的离池相比少年的他,清秀的几乎像个女孩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软软的嘴唇,虽然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可就像雪娃娃一般漂亮。换做平常人家,疼爱都来不及。

    他盯着娘亲手中的匕首,像是明白了什么。

    孩子分明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躺在地上,妇人却大吃一惊,颤抖得更加厉害。

    “妖、妖怪!你居然醒着?”

    她分明下了足以药倒三个壮汉的迷药,这小魔头为何还能睁眼睛?

    听到娘亲斥责,小离池什么也没说,只乖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垂下,像是睡着了。

    饶是沉鱼看到这里——陷入心魔的离池可是不由分说的害死她二十次,但她心里还是泛起酸涩的温柔。

    聪颖如她,怎会猜不到之后发生了什么。

    妇人被孩童的温顺激怒了。

    总是这样,总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总是阴森森的盯着人看!

    经历了那些事情,被刀割烂皮肉,被棍棒打断骨头,胳膊只能耷拉下来,哪有孩子会不哭闹的?

    但这孩子……这妖怪仿佛天生无血无泪,哭都不会哭!

    她毫不犹豫举起匕首,随后狠狠刺下!

    匕首洞穿了男孩胸膛。

    他痛得蜷缩,却又慢慢舒展开来,安静地躺在地上,若不是肢体生理性的颤抖,几乎没人看得出来他还活着。

    妇人刺穿亲子胸膛后,面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但她又想起掌门的话,妖物心脏必须活体取出,祭祀方能起效,赶走那头恶鬼!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一手将男孩扶起——却只是为了固定他的身体,另一手握住匕首用力,毫不犹豫的起起落落,将鲜活心脏完美剔出,小心的盛入灵盒当中。

    而小离池则被她毫不怜惜的丢弃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妇人重新缩回墙边,直到村长出现。

    刚才还双手均被腐蚀殆尽的村长,此时看起来神气又威严:“事情办好了吗?”

    面对村长,妇人怯懦恭敬:“在盒子里。”

    “嗯。”村长取走黑盒,打开检视一下,这才颔首,“做的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离池娘亲姣好的面容上。

    妇人不自在的紧了紧衣领。

    村长冷冷扯扯嘴角,早就玩烂的女人,用过今晚便没用了,居然还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么?

    “您答应我的事……”

    “放心,今晚过后,你的事情就会彻底了解。”

    村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随后走到离池身前不远处,皱眉道:“这魔头处理了吗?”

    离池娘亲软弱地说道:“剜出心脏,应该活不成了吧。”

    “不错,还是得你亲自来。”村长露出阴冷的微笑,“换其他人来,只怕这小畜生还要发疯。”

    离池娘亲没有应声。

    “啊!!!”就在这时,村长忽然发出惨叫。

    原来,躺在地上的小离池,居然朦胧地睁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灵盒,艰涩道:“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稚幼的男孩模样凄惨极了,饶是如此,脸上也只有血污,没有半分泪痕,惊悚至极。

    村长转头就跑。

    只留下离池母亲恐惧地看着“死而复生”的儿子。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

    *

    离池躺在冰冷的地面,娘亲遥远的面容在他视野中显得如此朦胧。

    他想问娘亲,为什么要把他的心脏给别人。

    是因为娘亲想要,他才给的。

    可他实在没有力气说话了。

    记忆里娘亲总是哭,总会被别人欺负,总会哭着骂他和他的“父亲”,她讨厌他的脸,讨厌他的性格,讨厌他的性别,讨厌他身上源自父亲的一切。

    最混乱的时候,娘亲甚至会尝试用刀,将他“变成女孩”。

    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笨手笨脚,但在他留长发以后 ,娘亲会冷静一些,不会频繁用各种东西折磨他。

    其实离池想告诉娘亲,等他再长大些,像那些总是来这里的男人一样高的时候,就谁也不能欺负他们了。

    但好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好痛。

    明明以前都不会这么痛,都能忍过去的。

    在外人面前,小孩可以咬死嘴唇一声不吭,但在出生至今,最亲近也最渴望亲近的人面前,脆弱的依赖仍如岩石缝隙里的杂草般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