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休息吧,我把客房的四件套换了新的。”官城说:“别熬夜。”

    “啊?我不和你睡了啊。”奚和光说:“我想和你睡。”

    “为什么?”

    “我怕蛾子变成鬼来找我。”

    “蛾子不会变成鬼的,快去吧。”

    奚和光不情不愿地把头发吹干,去了客房,发现四件套果然被换成了蓝灰色的真丝材质,之前衣柜里放的东西全都被清空,里面挂着的,除了他带来的几件洗到褪色的短袖短裤和昨天官城买给他的西装之外,还多了两排新的,都是奚和光从前喜欢穿的潮牌。

    他看了一眼,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

    好想和官城一起睡。

    一个人睡觉,实在是太孤单,太难受了,尽管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别人满世界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睡,但直到四年前,他才突然发觉这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开始害怕天黑,害怕孤单。

    孤单就是没有人在乎你。

    他又想到了刚才官城失望的眼神,他对自己失望吗?是的,肯定要失望,他知道官城认定了自己不管去干什么,只要不再弹琴了,都是自甘堕落,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怀里的小熊软绵绵的,奚和光捏了捏它的头,抱着它起身走到官城的房间门口。

    “官城,你睡了没。”奚和光小声说。

    官城打开房门,有些意外地看他,“怎么了?”

    “我和你睡好不好。”奚和光又用了那个听起来很可笑的借口,“我怕我梦到蛾子。”

    官城抱着肩膀靠在门边,高挺的鼻梁把光切成两半,半张脸变得晦暗不明,“和我一起睡你就梦不到了?”

    “你比较凶,蛾子会吓跑的。”

    “你觉得我很凶吗?”

    “是的。”奚和光肯定道:“小孩子见了你都要吓哭。”

    “你很怕我?没看出来。”

    “谁说的?我怕死你了。”奚和光一弯腰把他挤走了,倒在他的床上,“快过来睡觉,不要啰嗦。”

    官城关灯上床,奚和光却没有睡意了,他拿额头撞了撞官城的肩膀,问他:“这几年你在忙什么。”

    “赚钱。”

    “还有呢?”

    “没了。”

    “无聊……那老师在忙什么。”

    “弹琴。”

    “……你到底会不会聊天啊!”

    “只是事实而已,你还要我说什么?”

    “官城我讨厌你。”

    “我知道,你不是向来都讨厌我吗?”

    奚和光聪明的很,知道他还在为了那张名片的事情不高兴,心想这要怎么哄?放着不管,又太伤感情了,想到这里,他突然翻身骑在官城身上,两只手撑在官城的枕边,笑嘻嘻道:“是吗?”

    官城看他一眼,“下去。”

    “我不!”奚和光开始蛮不讲理,“你不好好和我说话我就不下去。”

    “快下去,好好睡觉。”

    “我就不。”

    官城突然带着他翻了个身,随手扯了被子把他裹紧,一只手就把他压住,“赶紧睡觉,别闹。”

    “你放开我!”奚和光开始挣扎,睡衣扣子开了两颗,露出胸口一片白皙的皮肤,只觉得官城攥着他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他马上挣扎的更厉害了,两条腿也开始乱蹬,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官城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放开他,指着门口说:“出去。”

    奚和光气喘吁吁道:“我不,怎么闹着玩还要生气啊!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朋友,真是的,你自己说除了我谁还愿意和你玩儿?你还不好好珍惜我。”

    官城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不再说话。奚和光拍拍他手臂,“官城哥哥。”

    官城从没听他这么叫过自己。

    “干什么?”

    “你家的密码不要改啊,我要是以后穷到吃不上饭,还要过来蹭饭吃呢。”

    “嗯。”官城说:“好了,不要闹了,睡觉吧。”

    他以为奚和光根本不会听自己的话,还要不依不饶地闹,没想到奚和光听了他的回答,一个字也没有说,乖乖地躺好睡了。

    官城松了一口气,帮他把被子盖好,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第二天奚和光从起床开始就心神不宁,总觉得眼皮跳来跳去的,越是揉眼睛越是难受,正在他烦得不行的时候,张纯顶着一张笑的很尴尬的脸叫他去帮忙做音效,奚和光应了,起身进了后期室,一直忙到下午才算是把这点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

    下午五点,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奚和光被自己听惯了的铃声吓了一跳,接起来,电话那边响起了齐陆的声音:“干嘛呢?”

    “是陆哥啊。”奚和光按着眼皮说:“我上班呢。”

    “晚上有时间吗?带你见几个人。”齐陆的声音听起来大大咧咧的,“不是想写歌吗?”

    奚和光:“……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你不给我打,我就给你打。”齐陆说:“有时间吗,给个准话。”

    他这个人的作风一向是这么奇奇怪怪,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绝的是他这个人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强势,大多数人和他打个照面就要被他压下去一头。

    但奚和光之前不怕他,现在就更不怕他,反正他也不会坑自己——要坑自己早就坑了,那会儿他整天喝酒喝的神志不清,把他拉去干什么他都不会反抗,还用等到现在?

    他这两年几乎入不敷出,温饱都成问题,不弹琴,他发现自己除了会写曲之外什么都不会,去教小孩子,哪怕只是教理论,他也有案底在身,家长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去给别人洗盘子,他倒也不是不能干,但是他总不能一辈子都洗盘子吧?

    这两年他几乎每次失眠都是因为这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儿,所有人都会有的焦虑在他身上放大了无数倍,从天上跌下来,才知道现实是这么难的。

    现在有人想帮他赚钱,他没道理把人家拒之门外,根据他之前对齐陆的了解,他可能带自己见的不是朋友,而是合伙人,之后两个人应该也会有间接或者直接的合作。

    想到这里,奚和光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他说:“好,我去哪儿找你?”

    齐陆发给他一个餐厅地址,离公司不远,让他下了班之后再来就行。

    下班之前,奚和光给官城发了个短信,和他说晚上和同事约饭,官城回了个好,没再多问,奚和光竟然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松完了,他心想,奇怪,自己松什么气,难不成还怕官城问吗?切。

    他去赴了齐陆的饭局,发现齐陆把女朋友也带来了,还有几个男的,奚和光不认识,他在这种场合有点放不开,好在齐陆的女朋友也是个交际花性格,几句话就把气氛搞得热络起来。

    原来她现在除了正在播的那部网剧,还有另外一个作品在拍,据说也很有爆相,现在想找个人写片尾曲叫她来唱,要求就是洗脑好听,能唱成街歌才好,可找了人写来写去都嫌不够满意,她把这事儿和齐陆说了,齐陆就想到了奚和光,条件很简单,挂他的名,市场价两万块,等发了歌版税会有分成。

    奚和光一口答应。

    他说自己戒了酒不能喝,齐陆也没强迫,说正好自己最近养生不喝酒。既然不喝酒,饭局就结束的很快,只一个小时出头,齐陆就叫大家散了。

    奚和光喝了不少鲜榨果汁,第一个走出来去了洗手间,方便完了,他站在镜子前前洗手,突然觉得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的眼皮居然又开始狂跳起来。

    他拿湿漉漉的手指压了压眼皮,并没注意自己身边走过来一个男人,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镜子,发现那个男人也在看着镜子。

    两个人都在看着镜子里的彼此,奚和光下意识后退一步,身边的男人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男人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是觉得很疑惑,他拉长了声音,慢慢地说:“奚和光,怎么又是你?”

    奚和光的声音小的不能再小,低着头说:“图哥。”

    郑图听了想也没想,扬起手一个耳光打了下来。

    这一下打得实在是太重了,奚和光当时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得鼻子里痒痒的,下意识伸手一摸,手指上全是血。

    郑图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墙角,砰地一声摔了过去,奚和光勉强扶着墙站稳,鼻血仍是不断流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掐着奚和光的脖子,眼看着奚和光因为呼吸不畅开始挣扎,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奚和光眼前一片模糊,两只手无力地攥着他的手腕,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失去意识之前,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难受地捂着脖子急喘,生理性的眼泪溢了出来,低着头不住咳嗽。

    “不好意思,没忍住。”郑图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脸,“下次见了我跑快点,别让我一不小心真把你弄死了,我看你现在也是废人一个,活着的没几个看得上你,就别让死人失望了,这年头赚钱不容易,我给你指条明路,你要是实在不知道干什么,可以考虑去当鸭,我肯定叫朋友去捧场。”

    他理了理自己的西装,若无其事地走了,奚和光捂着鼻子慢慢地走到了洗手池前,呆立半晌,刚一低头,鼻血马上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洁白的陶瓷池面上。

    第8章

    四年前的奚和光十七岁,最大的烦恼是睡不够,他的世界里只有三种颜色,黑色白色和金色,黑白两色是琴键,金色是太阳。

    神爱世人,他是被偏爱的那个,太阳永远照耀着他,人间破碎凋零,他总被轻轻放过。

    官明霖给他讲帕格尼尼多舛的命运,他捧着脸听,听完了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对官明霖说:“老师,我要吃桃子。”

    官明霖无奈地摸摸他的头,把桃子放在他手心,他咬一口,很甜,甜的理所应当。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姐姐在那边哭得泣不成声,叫他回家,告诉他父母出了车祸。

    icu进出都要换衣服消毒,奚和光很讨厌这套程序,他已经有预感离别在即,多一秒钟都是浪费。

    见到昏迷的父母,姐姐比他先哭出来,他马上就知道自己不能哭得比姐姐更大声,咬着牙保持冷静,攥着姐姐的手安慰她没事的,从病房里出来,姐姐抱着他哭到无力站稳,他紧紧回抱姐姐,脑袋里被海浪冲刷来,冲刷去。

    医生说得很清楚,很难救过来,基本挺不过一周,双侧额涅急性硬膜下水肿,双侧额涅脑挫裂伤,弥漫性轴承性损伤……医生一个个名词列出来,他沉默地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官明霖轻轻拍拍他肩膀,他几乎快要窒息。

    官城实在不忍心,拉着他手腕带他出门,他把眼泪擦干净,呆呆地看着地面,一晃神就是一场生离死别。

    遗体告别仪式是他十七岁最后一次穿西装,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衫,那天雨很大,一切结束后他没有打伞就出了门,脸上一直热热的,眼泪是两道涓涓细流,混着雨水一起切割了一个人的一生,被偏爱的那个他一去不回头,被时光的洪流卷走,他站在这端看自己的残影,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特别的,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死去的灵魂游荡漂浮,总有一天他也会死,这么想着,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彻底没了踪影。

    官明霖和官城想留下来陪他,他肿着眼睛说没关系,自己陪姐姐待一段时间,过段时间会主动联系他们。

    姐姐难过到食不下咽,他去厨房开火做饭,一顿饭下来手上能多五六道伤口,手臂上热油烫的伤好几天都不好,他觉得疼了就站在水龙头边拿凉水冲冲,冲完了继续给自己找活干,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是一片黑,西装的黑,棺材的黑,晕厥前的黑。

    姐姐的男朋友郑图经常会来家里,奚和光觉得好像对方比自己更会安慰人。

    过了几天,郑图实在是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走了,奚和光只好伸出两只伤痕累累的手去攥着姐姐的手,罕见地叫了她的名字,“奚文心。”

    姐姐抬头,他板起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黑白分明的眼珠像覆了一层琉璃做的膜,“没什么,叫你一下。”

    看到他的手,姐姐的眼泪又要往下掉,奚和光故意叹气,“你是真的爱哭。”

    姐姐抱着他,眼泪沁进他柔软的短袖,他摸摸姐姐的头发,突然说:“他们说如果家里有两个孩子,很大概率都是一个好看,一个不好看,但是我们俩都好看,你觉得谁是抱回来的。”

    姐姐在他肩膀上拍一下。“你乱说什么啊。”

    “奚文心,以后我就不管你叫姐姐了。”奚和光说:“你一点也没有做姐姐的样子,比我大四岁还这么爱哭,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