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文心撑着下巴很忧郁地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啊?”

    “他学习不好。”奚文心说:“那么简单的题都不及格,这是有多笨啊,以后我们俩的孩子也会很笨的,”

    奚和光有点晕了,张着嘴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要孩子身上。

    “哎。”奚文心看着还是个傻小孩的奚和光,毫不避讳地说:“我喜欢他的呀,当然要想的远一点,我给他讲那么多题,他还是学不会,那我等他什么时候变聪明点什么时候再和他在一起吧。”

    奚和光很认真地说:“可是我听别人说他爸是杀人犯,你不害怕吗。”

    “那都是他们胡说的。”奚文心说:“再说就算是真的又怎么了,他说过他很讨厌他爸的,以后我带他走就好了呗。”

    第二天奚和光就去和郑图说,我姐嫌你学习不好,你还是好好学习吧。

    后来郑图果然就好好学习了,而且居然可以给成绩很好的奚文心辅导功课,可是他们还是没在一起,因为那些传言大部分都是真的,老师开车来家里做家访,奚文心被狠骂了一顿,她倒是没有哭天抢地,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坐在沙发上淡淡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说:“哦,那我知道了。”

    晚上奚和光去安慰奚文心,奚文心一边翻书说:“我以后一定会和他在一起的,又不着急这一年两年,有什么的呀,宝贝,你快去睡觉吧,睡少了长不高的。”

    后来的事情奚和光就不太清楚了,因为他长大了一点,奚文心也不好拿他当傻小孩,什么都给他说,他只知道郑图很爱奚文心,还总是给奚和光买东西,让他管自己叫姐夫。奚和光那时候想,是啊,郑图就是应该很爱奚文心,还有哪个女生能胆子这么大,满不在乎地说带他走吗,还有哪个女生能不厌其烦地给他讲那么多题吗,还有哪个女生能在那么小的时候就那么严肃地考虑两个人的小孩笨不笨吗。

    奚和光站在这个破旧的化工厂里,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些过去的影子,但是他失败了,他看着郑图,连个像样的开场白都说不出来,还是郑图先开了口。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奚和光说:“我逼唐月池说的。”

    郑图嗤笑一声,“她啊?败事有余。”

    “他是谁?”奚和光看着郑图,“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认识他吗?”郑图推着奚和光走到那个人的面前,好像很怕把眼前这个昏迷的人叫醒一般,轻声说:“你肯定……见过他吧。”

    那个满脸血污的人动也不动一下,奚和光看着他瘦削的轮廓,迟滞的记忆突然复苏,好像一道惊雷劈过大脑——他确实是见过这个人。

    那个跟在张山昆身边,被他姐姐拿石头砸晕的男人。

    心脏被冻住了一般,连跳动都变得缓慢,奚和光甚至开始害怕听到郑图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知道你姐为什么要跳楼吗?”郑图抓着奚和光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盯着那个血人看,“因为她被这个人强奸了,还拍了录像,如果她走了之后敢去报警,或者把自己听到的事说出去,他们就把录像卖了。”

    郑图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事实,奚和光却觉得自己幻听了,在他说完以后居然开始长达十多秒的耳鸣,站都要站不稳,脸色难看到仿佛濒死。

    郑图放开了他,毫不客气地把他往楼梯口推,声音一丝起伏都没有,“你走吧,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就当你没来过。”

    他比奚和光要高大半个头,身型瘦长,但是也要比奚和光壮上一圈,他用力一推,奚和光丢了魂似的踉踉跄跄往后退,腰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巨响。

    过了会儿,奚和光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似的,低声问郑图:“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还有心思关心他?”郑图冷笑一声,“很想知道吗?”

    奚和光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他大半眼睛,他隔着头发看自己眼前被切割到支离破碎的郑图,手脚都要麻痹掉,隔了好半天才开口问:“他不会死吧?”

    “他当然会死了。”郑图说:“看我什么时候发发善心给他个痛快吧。”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是有可能活的,是吗。”奚和光去抓郑图温热的手腕,拉着他向前一步,“你先跟我走。”

    “你他妈有病吗?”郑图甩开他,“赶紧滚。”

    “我让你跟我走。”奚和光又抓住了郑图的手腕,因为太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郑图惊讶于这个每次都会被自己一脚踹在地上的小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让他甩也甩不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不耐烦,“你想干什么啊你?”

    “你想干什么?”奚和光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你想把他杀了吗?”

    郑图似乎觉得他这话问的很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像被奚和光逗乐了似的,他笑够了,眼带笑意地说:“是啊。”

    “……你跟我走。”奚和光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发抖,“你冷静点。”

    “奚和光,我没听错吧,你这是在劝我冷静点?”郑图猛地变了脸色,“你有资格劝我吗?!”

    “我是奚文心的弟弟。”奚和光说:“我没资格,她总有吧。”

    “去你妈的!”郑图冲他吼:“奚文心有资格?!她他妈有什么资格?她心里除了你还有谁,她想过我吗?宁可自己不要命了也护着你,她多伟大啊,遇到事了连一个字都不和我说,说跳楼就跳楼,她多豁得出去啊!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劝我的人,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屁,她有什么资格来劝我?我他妈死了以后,我他妈下辈子,都不想再和奚文心这个人有一点牵扯!”

    郑图眼里全是红血丝,好像真的恨奚文心恨到无处发泄,快要疯了,他握着奚和光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奚和光,你看看我,你觉得我是什么啊?我是人吗?不,我不是人,我就是奚文心身边的一条狗,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对她说过一个不字吗?她就算是想去摘星星摘月亮我他妈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去给她弄来,那她呢?她怎么对我的?她死之前想都没想到我,她唯一发给我的一条短信还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在她心里只有你是人,我什么都不算,她不清楚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现在你和我说她有资格劝我,你告诉我,她有他妈什么资格劝我?!”

    郑图的声音回荡在厂房里,一圈一圈,像是一个巨石被投了湖,他真的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爱过这样一个人,哪怕奚文心带给他的温暖和幸福是没办法去形容与衡量的,他什么都想到了,想到了奚文心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想到了奚文心对他的感情会逐渐变淡,但是他觉得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在奚文心面前,他是没有底线的,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去原谅,不过是放下自尊去死缠烂打,奚文心心软,他以为他很了解。

    但是他死也不会想到,奚文心的心是石头做的,自己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是这世上无数的石头和草木一样,都是垃圾,都是她可以毫不犹豫去抛弃的东西。

    阳光很灿烂,外面的天空也很蓝,奚和光看着郑图,竟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我以前和你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其实我知道没什么意义。”

    “知道没意义就赶紧滚远点,别他妈给我添乱!”郑图将他推开了。

    “我以后不会再说了,因为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就算你不原谅我,我也还是会过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谈恋爱了,也有了新的工作,再也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去拿刀捅人了。”

    “你他妈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很想把他杀了,但是我不能,因为还有人等着我回去。你也不能,你不能就断送在这里,奚文心不会感谢你,也不会原谅你的。”

    郑图语带讽刺地说:“她当然不会感谢我,我用得着她的感谢吗?要不是我死缠烂打赖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会和我在一起吗?原谅?她有资格原谅我吗?”

    “是她先喜欢你的。”奚和光。

    郑图愣了一下,“什么?”

    “她和我说过很多次,是她先喜欢你的。”奚和光说:“你上学的时候没人愿意理你,只有她主动和你说话,你真的觉得只是因为她善良吗,因为她喜欢你啊。”

    郑图沉默片刻,皱着眉说:“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希望你误会她。”奚和光面色平静地说:“你们两个在一起之后,她开始偷偷存钱,她说那是用来带你离家出走的钱,后来她说你好像用不到了,就拿去给你买了块很贵的手表当作生日礼物,就是你手上戴着的这个吧,如果她知道你现在还留着一定会很高兴,因为她真的攒了很久的钱。”

    “其实我爸妈一直都没同意过你们两个在一起,因为你,我爸动手打过她好几次,不打了是因为有一次出手太重,差点把她耳朵打聋了,后来每次你去家里,他们都会好好招待你,因为他们拿我姐没办法,她没有不在乎你,你在她心里是很重要的人。”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郑图明显有些心烦意乱地说:“别他妈说了,你走吧,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我说了,我是奚文心的弟弟。”奚和光说:“我了解她,我知道她绝不会想让你去这么做,更不想让你的人生就断送在这里,如果你觉得她没资格管你,那也请你不要打着为她报仇的名号杀人,更不要把她说成一个铁石心肠没有感情的人,要是你真的那么想和她一刀两断,下辈子都不再见她,就把这块表还给我吧,我会埋在她墓碑旁边,这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要是被你真的扔到马桶里冲走了还挺可惜的,你把它还给我,说清楚去杀人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发泄,不是为了她报仇,我马上就走,再也不会干涉你的事。”

    郑图动也不动一下,奚和光伸手去碰那块表,被他猛地躲开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剩下那个被吊着的血人的粗喘。

    “你说她临死前一个字也没留给你,那你希望她和你说什么呢?你觉得她要说什么,你才不会恨她,你才能原谅她?”奚和光的眼泪聚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灰尘里,“如果你真的只因为这个就觉得她不爱你,下辈子都不要见她,那我真替她委屈,那个时候她会护着我,因为我伤得很重,她担心我会死,她跳楼是因为没办法接受自己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你总不能要求她时时刻刻都那么坚强吧?”

    奚和光试探着往他身前走了一步,郑图下意识往后退,奚和光无声地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把他杀了以后打算怎么做?”

    郑图指了指摆在角落,盖子被打开一半的蓝色原料桶,“汽油。”

    一把火点着,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奚和光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真的是——”

    他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先把人放下来再说。”

    奚和光转身往吊扇处走,郑图突然拦住了他,眼里又涌上一股狠意,“算了,你走吧,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你该怎么做,你该把他杀了吗?”奚和光抬高了声音,“你要是真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绑到这儿来!”

    “他把你姐害死了!”郑图好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一般,突然从怀里掏出了打火机,“我警告你,你最好赶紧走,你死在这儿了官城可不知道找谁去偿命!”

    “你死了以后不想在下面见我姐我还想见她呢!”奚和光的脸色难看至极,“你可以继续恨我,这是你的自由,我不在乎,但是我不能不管你,你是我姐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夫把下半辈子都断送在这里,她死了,你不是还活着呢吗!”

    郑图不知怎么,居然被他说动了一般,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奚和光神经紧绷,郑图突然把打火机扔了,转了个身,慢慢往吊扇处走过去。

    “我还有一笔钱。”郑图从包里掏出了一把刀,横着往上一劈,将吊扇上被血浸泡的麻绳砍断,那个人不知死活的人应声而落,沾血的手指动了动,“我要是真的进去了,会叫人打给你。”

    “……你还是给自己留着吧。”奚和光背后都是冷汗,“找律师不要钱吗。”

    他走过去,帮郑图把对方抬了起来,往楼梯处走,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他没断气吧?”

    郑图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死不了。”

    那个好像一直都昏迷的男人突然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声,好像有话要说,奚和光和郑图同时停下了动作,对视一眼,郑图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发出了更大的声音,但是一样很含糊,奚和光摇摇头,“算了,先抬下去。”

    突然地,那个男人睁大了眼睛,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他咧开嘴冲着奚和光笑,好像突然恢复了精力。

    奚和光听到了极细微的声音,嚓,嚓。

    有什么东西晃过了他的眼睛,闪过一道银色的线,那是郑图扔在地上的防风打火机。

    奚和光一个字也来不及说,他猛地扑向郑图,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一起从已经被拆除的窗前跳了下去。

    片刻过后,还有火苗闪烁的打火机被准确无误地扔进了装满汽油的蓝色大桶。

    天空闪烁,太阳摇摆不定,奚和光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低头拍自己的肚子,啪啪啪,圆鼓鼓,他发现自己两条腿加起来也没有凳子腿长,藕似的白白胖胖,抬头看看天,突然觉得太阳摇摆的更厉害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想了想,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哭了半天,一滴眼泪没掉,倒是把人给哭来了,奚文心穿着条墨蓝色的长裙,光着脚跑过来,抱小狗似的把他抱起来,“你嚎什么嚎?”

    奚和光不会说话,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指着太阳,手背凹下去一个小坑,他刚要咧开嘴干嚎,奚文心就笑了起来,捏捏他的脸道:“你是害怕了呀?”

    奚和光点点头,咕噜咕噜吐口水,奚文心啧了一声,拿了张雪白的纸巾帮他擦干净脸。

    房间里有滴滴滴的声音回响,很规律,奚文心亲亲他的额头,“我走了哦。”

    奚和光抓着她柔软的长发不让她走,只知道啊啊啊,这次是真的急了,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奚文心把自己的头发救出来,抱着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他。

    “你怎么长大的这么快啊?”奚文心摸摸他的头。

    奚和光低头一看,自己小冬瓜一样圆圆的身体变得消瘦修长,他又能说话了,外面的太阳像坏了的电灯一般闪烁,他没去管,只紧紧攥着奚文心的手腕,流着泪求她:“姐,你别走。”

    “嘘嘘嘘。”奚文心安抚他,“其实不可怕的。”

    奚和光浑身颤抖,哽咽着说:“你骗我。”

    “没骗你,真的不可怕。”奚文心想了想,“你不是很喜欢把空调开得很低,盖着毯子睡觉吗,其实就像是那种感觉,很温暖,很安全……也很轻松。”

    滴滴滴的声音更大了,奚文心笑着说:“宝贝,我走了哦,你也回去吧,不要自己吓自己,哎,你怎么长大的这么快啊,你比我还要大了。”

    她好像真的因为这件事很苦恼一样,又揉了揉奚和光的头发,转身走出了房间,滴滴滴的声音大到令人心烦,太阳闪烁一下,屋子里变黑又变亮,奚和光无措地看着窗外,片刻之间,天地颠倒,世界被卷入了没有尽头的漩涡。

    眼前又有了光,他极慢极慢地睁开眼睛,又闭上,滴滴滴的声音还在响,他后知后觉,原来是医院的心电监护仪,那些滴滴滴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耳边有人在说话,很吵,他在这吵闹的说话声中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滴滴滴的声音在响了。

    他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俞均的脸,对方瞪大了眼睛看他,好像受了很大惊吓一样,过了会儿,对方长出一口气,“你可算是……”

    奚和光浑身都疼,也就没觉得哪里特别疼。他眨眨眼睛,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很小地说:“嗯?”

    “能听懂我说什么吗?”俞均冲他摆摆手,“这是几?”

    “你的表好难看。”奚和光迷迷糊糊地说:“换一个吧。”

    “你知道这表多贵吗!能不能有点品位!”俞均瞪他,“我去叫大夫,等会儿官城来了你给我好好装,啊,听到了吗?最好装的马上就要死了,要不然他真把你打死了我可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