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凉丫头有本事,不出几年便撑起门庭,又孝顺有良心,回来就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别以为你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在你闺女面前摆威风。”

    “你也不看看你家那宅院被你两口子败成啥样了,能当的东西全当了,村里拦着不让你进京,你就贱卖给邻村的无赖,你爹当初怎么就没把你摁死在尿痛里,便是把胎盘养大都比你强。”

    “你那院子比猪棚都寒碜,让凉丫头怎么下脚?要换了别人自己都臊死了,你还有脸吆五喝六?”

    “既然来了就滚一边坐着吃饭去,再闹饶不了你。”

    裴富贵一口气憋了几年,好不容易盼着裴凉回来要兴师问罪,端着姿态在家里等半天,结果人把好东西全运别人家去了。

    他岂能不怒火攻心?然而甭说当初决定让裴凉带着大部分银子离开的族老,便是平日里磨牙花子对裴凉颇有些不认同的人,这会儿都没一个替他说话的。

    数百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男女老幼一个味儿,里面的意思很明显——

    “要么坐下来安静吃饭,要么滚,敢砸了这席面,当场打死你。”

    裴富贵:“……”

    不过这会儿他也饿极了,家里东西当完,最近又无人接济,他早饿得头昏眼花,还是吃饱要紧。

    正打算忍气坐下吃饭,便听裴凉笑道:“我看爹面色委顿,嘴唇苍白,想是身体虚弱,肠胃空空。”

    “这种是不能一下子吃大肉的,否则上吐下泻脱水伤身,还是先用几顿白粥咸菜,再循序渐进吧。”

    说完就招了招手:“把老爷扶下去用白粥。”

    第16章

    裴富贵整个人都是傻的,想破口大骂,但那些随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从桌上扶下来,不知道谁往他胳肢窝一摁,顿时抽疼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人却满嘴好话一脸恭敬的将他带出了院子,任谁都看不出背地里下狠手。

    明眼人一见就知道裴凉这是在收拾亲爹。

    可美味当前,谁稀得理会他?再者说人闺女现在有本事有排场了,当初败家业的事是得好好清算。

    否则这么个爹,不管束着挣金山银山也得败光。

    裴凉一起跟众人吃完饭,又饮了几杯酒,散席的时候将礼品分给众人,当初发了力的族长和几位叔公家给的礼尤其厚。

    毕竟几位辈分最高的宗族长辈才能在礼法上压下裴富贵,以往裴富贵老是鼻孔朝天,瞧不起乡下穷亲戚,但后来一己之力败坏家业,便再无法抬起头来了。

    裴凉回到裴家祖宅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拾好了,裴富贵坐在正厅,面前桌上有一碗洒了一半的粥。

    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丁一左一右的站在他旁边,裴富贵是起也起不来,眼前就那碗粥爱吃不吃。

    见裴凉进来,他冷笑道:“你现在好本事,我可是你亲爹,你发达了回来跟我耍威风,可你别忘了要不是那笔存银,你哪儿来的机会东山再起,人在做天在看,你虐待父母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裴凉坐在正厅那把太师椅上,这把椅子木料雕工都很好,以往尊位是裴老爷子坐的。

    裴富贵在这几年中,早已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卖了,这两张椅子也一样。

    不过裴凉随身带的人,放现代个个都是年薪七位数往上的顶级特助,古人更加吃苦耐劳,一份待遇优渥,东家宽厚的工作,能让他们拼命挖掘自己的价值,以提高竞争。

    所以收拾屋子的空档,已经有人去隔壁村两个掮客哪儿把还没倒手的东西买回来了。

    裴凉往那椅子上一坐,裴富贵恍惚看到了自己这辈子最为惧怕的老爹,下意识心虚不已。

    就听裴凉轻笑一声:“把粥喝了。”

    裴富贵回过神,想到我才是她老子,猛地拍案而起:“你自己吃香喝辣,把那些个乡下穷酸货喂得满嘴流油,让你爹吃糠咽菜?”

    裴凉使了个眼色,一仆妇拿着个空碗转头进卧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骚臭刺鼻的黄汤出来,正是裴富贵两口子好多天没换的夜壶里那物。

    仆妇将黄汤放稀粥旁边,裴富贵预感不好,便听裴凉道:“不喝粥,就喝另一碗。”

    “我不是那等刻薄父母的子女,没得自己吃饱让亲爹饿着肚子睡觉。你今天必须得填饱肚子。”

    至于用什么填,这个选择可就大了。

    裴富贵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折辱,便是当初输掉天香楼,被一群地痞纠缠恐吓,也没有这么过分的。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裴凉,就看到她女儿看着自己的眼神。

    没有丝毫敬畏孺慕亲近,也没有失望怨恨,那是冻得人骨缝生凉的冷漠,这种眼神裴富贵看到过。

    他小时候有一次在一担刚送来的大米上拉了泡屎,那次不论母亲怎么掩护求情,他爹都把他打得整整半个月没下得了床。

    当时他爹看他的神色是恨铁不成钢,而裴凉此刻的眼神,就像是当时他爹看到他拉的那泡屎一样。

    多看一眼都嫌恶心,又因为不得不处理而满心不耐烦。

    裴母想求求情,但还没开口,就被裴凉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她开口道:“我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没空在这里耗时间,父亲若不选,我便当你都喜欢,让他们两碗都喂你如何?”

    裴富贵心寒得牙齿发抖:“你,你就不怕——”

    “不怕!”裴凉一手支在座椅扶手上,漫不经心道:“没好处的情况下,没人会替你这种烂泥出头。”

    “我辛苦打家业,不是为了带着废物升天的。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不想花任何精力在一坨狗屎身上。”

    “但你这坨狗屎只要善加利用,会给我带来不小麻烦也是事实。当然,从源头解决问题那是最一劳永逸的。”

    “可生恩毕竟还残留一丝,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会让留一些人贴身伺候,今后你就安心做你的气派富家翁,别的什么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