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闻遥善良。

    段思远看着她的笑眼盈盈,无奈弯了眼眸。

    很多时候拿闻遥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闻遥是无意的。

    她这样无意…无意说的每句话,扣人心弦,是被段思远居心叵测误解,非能从字里行间听出点别的意思。

    是她心思不纯、目光狭隘。

    天空明净。

    段思远说:“好。”

    她顿了顿,看着闻遥的眼睛,瞳孔倒影明晰。

    段思远说:“很荣幸。”

    让你为我留下。

    我的荣幸。

    啧啧。

    闻遥想,这话文绉绉的。

    闻遥还想,书读得多,说话就是不一样。

    天色渐明,操场上薄薄的湿气散了,蒙着的光才破开云。

    恒梧二中湛蓝色的跑道中间是足球场,早上的时候只有空落落的球网和总茂盛起来的硬茬子似的生机盎然的草。

    闻遥对段思远说:“你跑吧。”听上去显然并没有想要参与。

    段思远又看着闻遥,顿了顿,才点头,然后把身后的书包挂在升旗台的栏杆上。

    段思远倒是知道闻遥不爱跑步。

    初中体育中考时,学校硬性规定放学后留校绕操场跑五圈,跑完才放人。段思远跟在见过留到最晚的闻遥苦着一张脸,跑得几乎连主席台上的校领导都要呼嚎让她冲起来。闻遥耷着脸,平时扬扬的眉梢都没精神,看上去就很不开心,眼睛微瞪,委屈又可怜,还好像很生气。

    闻遥确实不爱跑步,她不爱规规矩矩绕着操场跑圈,一圈一圈一圈,全是相同的风景,学校就这么点儿地,她早就看腻了。

    而心情…决定了很多。

    不过,现下眼里景里多了一个人,才算不一样。

    闻遥在跑道围绕的草坪上横穿,如果时间和距离恰恰好,还能在边缘与跑过的段思远打个照面。

    早起的还有体训队的学生,齐刷刷大片男生在篮球场热身,篮球“砰砰”响。

    人群中间的陈斯鸣眯着眼,觉得绿草地上的人有点眼熟,隔大老远招手:“闻遥!”

    男生声音中气足,穿破空间。

    闻遥略懵,回头认出了人,冲他招了招手,然后继续跑自己的,继续和小女神

    算准偶遇。

    段思远也听见了,她只是脚步一顿,快得像没有异常,连头都没回又如往常一样,校服灌风,在风里跑起来。女孩子被风吹翻的刘海和摇得平和的低马尾,露出的眉目清丽冷淡。

    她每天早上都如此,重复枯燥乏味,像道比闻遥永恒的风景。

    篮球场上的人没怎么变。

    每日清晨好像都是这样的景儿。

    只有段思远今天…身边多了个人。

    段思远发白的脑子乱想,如果闻遥如她一样枯燥乏味,日复一日重复,估计这姑娘得烦死。

    烦躁的想咬人。

    她光这么想想就忍不住笑。

    陈斯鸣把手上的篮球抛给了别的男生,跟那男生说了声什么就跑到操场上,眉眼舒朗、大男孩气的跟闻遥说:“稀罕,一大早能在操场看到你。”

    “这就稀罕了?”闻遥嘲他,“你未免太没见识了,我的潜力可是无限的。”

    陈斯鸣想,尽扯犊子。

    闻遥跟陈斯鸣聊着天,目光却在越来越近的人身上,在段思远跑到之前抬起手臂,展开手心,段思远蒙了蒙,眼里茫然片刻,试探着伸出手。

    “pia!”

    闻遥干脆利落地和她击了个掌,像迎接凯旋。

    清脆响亮。

    段思远垂眼一笑,唇角弧度都柔和。

    陈斯鸣像看着二百五一样看着闻遥,说:“你有毛病?”

    闻遥柳眉倒竖:“你才有病!”

    篮球场上,管晨训的老师在统计人数,看到操场上逗留的陈斯鸣,大老远扯着嗓子吼人,陈斯鸣跟闻遥没讲什么就被叫了回去。

    段思远一气儿跑完了全程,最后停在闻遥身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汗津津的鼻尖和额头,抬眼看闻遥的时候,眼睫都氲湿了,成了乌黑浓长的一绺一绺。

    闻遥给她递纸巾。

    段思远说:“谢谢。”

    时间差不多。

    段思远单手勾起栏杆上的书包,单间背好,闻遥跟在身边慢悠悠走回教学楼。

    段思远平时速度还要再快一点,跑完步再去食堂买个包子,还有时间在教室门前的走廊上平平缓缓地背点书,今天出了意外,没时间再回食堂。

    况且…

    闻遥会跟她说“再见”的。

    这条路,她也挺想陪闻遥继续走走。

    她们过去的

    十几年来,几乎从来没有顺路过。

    即使一个学校、即使相邻的班级,也谈不上顺路。

    她们方向不同,能一起走过的路程不长,出了校门就是南北,每次都只有段思远停步回身,看闻遥走远。

    段思远有偷偷跟过,在最难过的日子里,不自觉跟了很短的一段路,看闻遥和身边的女同学说说笑笑,沿途卖糖葫芦的小贩都认识闻遥,知道她是很爱吃甜食的小姑娘。

    骑单车的男生路过,扬手挥她的马尾。

    好像除了她之外,每个人都可以和闻遥打成一团。

    可她不敢。

    跟踪也上不得台面。

    何况,她那时候…挺惨的,众所周知的悲哀。

    好不容易能和她同路。

    段思远想。

    闻遥好不容易笑着闹着在她身边。

    “我每次踩着点去上早自修,那只猫都懒懒的翘着腿,躺在草丛里给自己舔毛,我路过的时候它还会看我一眼。”

    那猫眼神简直了。

    闻遥聊起天来神情生动,手还在比划那只猫具体有多胖。

    “严佳佳说这猫是怀孕了。”

    “可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是胖的,我老是看到它出现在食堂里,而且特别粘食堂的叔叔阿姨,肯定是他们喂胖的。”

    然后闻遥顿了顿:“哦!你没吃早饭!”

    入目是红墙的高二年级教学楼。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迟到被督办老师逮到批一顿,大早上的…

    闻遥想,倒也不用那么刺激。

    这可怎么办?

    闻遥看着段思远,眼里有点自责。

    尽管段思远觉得早饭不太重要。

    闻遥把早饭看的很重要,如果因为别人,害她想吃什么而没法吃到,那闻遥会很生气、很委屈,一生气、一委屈,就会忍不住发脾气、使性子。

    段思远说:“没事。”

    闻遥眼睛一亮,想起来了:“我教室里囤了粥,送你当早饭。”

    从第一瓶粥开始,她突然就很喜欢,然后各种口味都想尝试,于是去一次小超市、买一次,买了又不是时时刻刻想喝,于是存在邻桌书桌的桌洞里。

    那现在像个过冬囤粮的小仓库。

    想到了好办法,就笑起来的闻遥。

    可能是借故于唇形,闻遥上唇短,唇峰有点翘,无论是正经说话

    还是单纯在笑,都先出满腔笑意,无害又讨人欢喜。

    段思远想起来被她弟弟养的那只猫,猫嘴角弧度也上翘,只是总矜傲地窝在沙发上,毛色纯白,叫起来软乎乎的让人心尖发颤。

    那猫看着清傲,不爱搭理人,总懒懒的躲在客厅最角落。

    她弟弟哄猫哄得很上心,小男生总是捏着嗓子求猫猫给他抱抱,眼睛里是湿漉漉的请求和渴望,一定要求到猫猫主动靠近了点才敢上手,唯恐唐突。

    段思远也想这么做。

    想抱抱闻遥,求着也可以,如果闻遥能够主动靠近她一点点,她就再不撒手,即使只有一瞬间,也可以甘之如饴很久很久。

    如果,能像喜欢一只猫一样,坦然喜欢闻遥就好了。

    为什么人可以跨越物种去爱自己心尖上的猫猫狗狗,管它是公是母、还是公公,却不能接受爱上同一性别的人呢?

    段思远垂着眼,拒绝的话卡在嗓子里,才笑了笑说:“好,谢谢。”

    段思远看见那双圆眼睛又弯了,有很漂亮的弧度,眼眸亮的不可思议。

    到了三班门口,闻遥冲到教室里,翻了瓶粥,又冲出去塞到段思远手里。

    瓶身写着:紫米薏仁粥。

    养生好粥!

    闻遥碎发几许凌乱,段思远心念一动,手跟着捋了捋,帮她把乱翘的头发捋到耳后,眼底温柔,是她藏了这许多年,直到如今也叫人看不出的感情。

    闻遥没躲开。

    是那一瞬间忽然感觉怪怪的。

    其实和段思远依然不算很熟,她不知道段思远有多难多好的以前,段思远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的本性,她们不过有点交情而已,怎么这人看她的目光…

    闻遥觉得奇怪:“怎么感觉你看我的眼神…跟我奶奶似的?”

    透着慈爱?

    又好像没那么慈祥?

    段思远倏忽乱了的心思又被一语压下。

    白担心了。

    她无语的看着闻遥,闻遥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还很认真:“我刚刚真的这么觉得。”

    段思远的眼神温和淡然,和白书研真的很像,一样偏浅的眼眸,一样看着闻遥时温柔淡然。

    白书研对着自家孙女总是宠先骂后,尤其是在闻遥知道了点道理、会甜甜的撒娇之后,白书研连骂都再没

    骂过闻遥。

    她说,反正孙女以后会被社会欺负,就不要让她的小时候有那么多难过的事情了。

    闻晋国也认同了。

    何况他们也觉得…闻遥不靠谱的爹妈不太对得起自家的小孙女。

    闻遥在这样的爱里长大。

    所以从小到大,闻遥哭的次数很少,很小的时候不自知的哭泣,后来就算哭了也很快被哄好,小闻遥很好哄,漂亮的花、一小把漂亮的糖果或者是什么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小玩具,就能让她收掉眼泪。

    再后来啪嗒啪嗒掉泪,哭得厉害也不过三四次。

    可就再没人哄了。

    闻遥竭力咽下眼泪的那几天,见到了久违的父母,姚朦把女儿搂进怀里,闻遥却在想念奶奶身上清淡复杂的花香。

    可惜。

    段思远点了点闻遥的鼻梁,无奈的弯了眼眸。

    闻遥觉得真好。

    不说什么。

    她确实很想念…很想念闻晋国先生和白书研女士,也不止一次祈求过,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一面。

    可连梦里都没有过,只有照片和满院野蛮生长的花卉和野草,这点佐证…她梦一样美好的小时候真实存在。

    后来面对满屋空旷和寂静,闻遥觉得难以忍受。

    现在闻家老院的门,闻遥不敢推开很久了。

    她现在远没小时候放肆。

    因为无度宠她的爷爷奶奶没了。

    而且,她也怕,怕听到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她爷爷奶奶没教好之类的责怪。

    闻遥很努力乖了,只是没想到,原来这也不算乖。

    眼神相似?

    段思远眼眸温和:“这说明…她在爱你。”

    说明我如她一样的…

    可以说“爱”吗?

    如果可以说“爱”的话,那我如她一样爱你。

    闻遥一提起爷爷奶奶就眼睛红一点,她皮肤白,红一点都明显看着心疼,听见段思远这话,闻遥笑了起来,眼眸亮晶晶:“我也爱她呢。”

    她这人讲起甜言蜜语,连语调都软乎乎。

    闻遥显摆似的:“我奶奶从来没有骂过我。”

    其实是有的,更小一点的闻遥更不懂事,除了外貌乖巧,简直无法无天,白书研头疼这姑娘,怪他们老闻家还有这样的血脉。

    可是白书研女士和闻遥后来的岁月太美好了,

    好到连一点点不好的地方都记不起来,那些更美好的被加上了滤镜,在她越来越淡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段思远点了点头:“我知道。”

    真奇怪。

    闻遥想,她知道什么?

    段思远知道很多白书研和闻遥的故事,也知道院里的花草和闹腾的野猫…

    她看着闻遥想,她还知道…小祖宗是不能被骂的。

    一句…也不能。

    她把这话放在心里,最难过最无措的时候也不敢忘。

    段思远眼眸深深。

    早自修开始前的日出最漂亮,大片光辉洒在教室门口,淋漓下的眼眸剔透,瞳孔中盛着耀眼的光华。

    像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大片花盛开的白书研。

    这次…像白书研的是闻遥。

    可能是因为本来就很喜欢段思远,在她说“她在爱你”之后,闻遥就更喜欢段思远了。

    她失去那些喜欢太久太久,久到如今回想起来都是落空和失真,小时候的花和猫成了记忆里都模糊的存在。

    可是有个人肯定地说那些是爱。

    尽管就连他们也没说过爱。

    段思远说的话,闻遥全信。

    然后,严佳佳看着自己身边的好友忽然间像成了小女神的小迷妹,不管在哪儿看见段思远,第一句都是眉眼弯弯、笑着叫:“段思远!”

    然后招招手,招的非常欢。

    严佳佳:“你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