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来到这里这么久,除了方丈愿意跟我说话,也没有愿意跟我说话啊,你愿意吗?”闲安随口问。

    小沙弥望着他的眼睛,虽然在笑着,却始终觉得未达眼底,当然,当时年轻的他根本就想不到那么多,只觉得,这人修行得一定不快乐。

    也是很多年后,他在成为方丈整理昔日惠安方丈的手记的时候,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收留闲安,不过那个时候无论是故事里面的任何一方,都已经不在了。

    闲安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很多小沙弥都听不懂,他听师兄说过,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到前堂跟方丈一样,跟各位香主交谈佛法,探讨人生,只是如今他听另外一个和尚说话都听得昏昏欲睡了。

    更奇怪的是,在那之后,他很快就忘记了跟闲安说话的所有内容,他还是在打扫院子的时候偶看见那个坐在那里慢慢敲着木鱼的身影,他想回忆起那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时间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小沙弥已经长成了一个年轻面善的和尚,可以到前堂去跟各位香客们交谈,他与众生芸芸,都闲谈融洽。

    只有那么一些时刻,从前堂回到后院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佛堂看。

    自己在看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像那里经常会坐着一个人来着。

    是谁呢?

    想不起来了。

    闲安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记得,他离开的时候,所有人很快就将他给忘记了。而取而代之的是经常在佛堂里面坐禅的方丈,在那里坐禅,一坐就是一天。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方丈圆寂了,还是坐在佛堂的蒲团上,只不过再没有望着佛像的方向,而是面向那山门外,那里群山环绕,身外无物。

    他的面前还摆着一本笔记本,不知道谁写的,被撕得没剩下几页,其他的全部都付之一炬。

    错过(第三条时间线)

    “爸爸,你想吃冰淇淋吗?”

    纪余生的面前凑过来一只甜筒,还是混合口味的。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不是爸爸,是叔叔。”

    女人撑着伞从屋子里面跑出来,就正好看见了坐在屋檐下的一大一小,她叹了一口气,拉过孩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姑娘已经把上面的冰淇淋给吃完了,在咔嚓咔嚓的咬着脆壳:“姨姨吃不吃,好好吃,爸爸不吃。”

    若红有些尴尬的看着纪余生,后者朝她慢慢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不是爸爸,是叔叔。”无论说了多少次,都纠正不过来。

    若红让孩子自己进屋子里面去,小姑娘又不乐意了:“不要,里面的人都在哭,我不想去。”

    她有些烦恼的想要把自己胸前的白花给摘掉。

    若红呵斥道:“不行,必须进去!”

    小姑娘被吼得要哭了,纪余生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抚道:“不喜欢就别进去了,今天带孩子先回去吧。”

    若红有些犹豫:“你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纪余生淡淡道,突然一双小手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他低头看见了一双葡萄般的眼珠子,就跟他印象中的那双一模一样。

    “爸,叔叔,你怎么哭了?”小姑娘问道。

    纪余生没说话,抿着嘴笑了笑。

    小姑娘还着急了:“是不是囡囡刚才做得不对,不该偷偷跑出来吃冰淇淋?”

    “不是的,囡囡今天很乖,让姨姨带你回家吧。”

    纪余生起身,慢慢的往灵堂走,若红看着他走进了雨里面,才突然想到他还没有带伞,她想冲出去,就看见纪余生慢慢摆了摆手。雨不算很大,浇在身上湿漉漉的,冷得没有知觉了。

    囡囡不喜欢这里的环境,她对生和死没有概念,即使这里躺着的人,是她名义上的真正的父亲。

    所有人都在哭,又有很少的人真正在哭,乌烟瘴气一团,囡囡都感觉得到,更何况大人。

    纪余生进来,头发在滴着水,所有人的看着他,甚至于哭泣的都忘记了装哭。

    他就那么一步步的,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走到遗像前,然后慢慢的坐了下来。

    所有人以为他会有一个激烈的反应,或哭或癫狂,但他只是那么坐着,仿佛这这件屋子里面祭奠的人跟自己毫无关系。

    叶家长孙死了,死于意外,老爷子得知噩耗直接被送进了icu,现在生死未卜,整个叶家就是一只在巨浪上翻涌的船,风雨飘摇,无人知道未来会是如何。

    “那个,你好,我叫叶建军,我是叶舟的表哥……”一个微微头秃的中年男人朝纪余生走进了些。

    他的样子着实不像是表哥,倒是有些像表舅。

    不知道他从何处得知纪余生跟叶舟的关系的,不过这应该也不算是很大的秘密,毕竟叶舟的女儿叫了纪余生几年的爸爸。

    纪余生微微点了一个头,他甚至还能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这是他多年在叶家养成的习惯,叶建军觉得有戏,从那种小心的问候换上了一副悲痛的模样。

    “小舟还那么年轻,孩子还那么小,这家族唉……”

    他语未尽,灵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的侧目过来,看着目光圈中的男人。

    纪余生是唯一一个可能会有老爷子遗嘱或者是叶舟手里面关于叶家最机密事情的人,他们手里面有个囡囡,他又根本走不掉。

    纪余生慢慢的站起来,他看了叶建军一眼,男人本来就很瘦,他的眼眶发红,像是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塌陷进去,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朝外面走,没有人敢拦着他,可是就算是是出去,又要去哪里了?

    这个空间,已经没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