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吓死我了!”泽维尔说,“你怎么跟个屠夫似的!”

    以撒就想不通怎么泽维尔的事儿这么多。

    “那怎么样不像屠夫呢?”他问。

    “你表情不要那么冷酷行不行,”泽维尔抱怨,“好像很恨我一样。”

    “懂了。”

    以撒狂笑着举起刀

    泽维尔从床上跌了下去。

    **

    一阵鸡飞狗跳,以撒提出所有死法都以泽维尔大呼小叫地拒绝告终。最后,泽维尔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样,我吃点安眠药,”他说,“等我睡着以后,你再动手。”

    “好吧。”以撒被来来回回折腾得够呛,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拿来药瓶搁在床头,倒了杯温水帮泽维尔服下。

    等待药效发作的时候,以撒躺上床来,两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不着边际地聊着闲天。

    以撒握住泽维尔的手,一节一节捏过他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结过婚?”

    “差一点点。”泽维尔说。

    因为以撒没说话,他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补充:“在吃醋吗?都是快三百年前的事啦。我记得她比我年纪大很多,对我也不坏,我不讨厌她。所以,如果非结婚不可,那就是她吧。”

    以撒哼了一声,问:“什么叫差一点点?”

    “因为我死了,傻瓜,”泽维尔说,“霍乱,那种会让人吐绿水的病,我那个该死的酒鬼老爹因为天天喝酒,竟然逃过一劫。我死的时候,他又喝醉了,只有我妹妹来看过我一次。她太小了,竟然不知道……”

    泽维尔不会忘记自己离开人世最后看见的场景。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门轴转动时会发出吱吱声,小女孩费劲儿地踮起脚握住门把,走进房间。房内很昏暗,泛着霉味,空药瓶倒在地上,一小滩水渍里有几颗纽扣,旧木桌的四角垫着报纸,瘸腿椅子上搭着一件补丁衬衫。

    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给他掖了掖被子,就轻手轻脚出去了。门外,一个男人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什么,她说:

    “兰登睡着了。”

    一线挂着灰尘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苍蝇落在床上那人的嘴唇上,嗡嗡。之后是长时间的寂静无声。

    ……

    “她出去之后,我看见死亡天使站在我的床前 我见过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只是当年恰好有一个路过的能天使推了我一把。”

    “能天使?”以撒问。

    “嗯,”泽维尔开始变得迟钝了,“那个能天使,从背影看像个男人,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是后来欺负我的小混混不知道被谁给收拾了;我爸喝醉了提起棍子揍我,却一屁股摔在地上。我向隔壁人家的女儿求婚,当时身上的钱只够买一束花 但是那天清晨,我出门前在窗台上看见一枚银戒指。”

    “什么样的戒指?”以撒追问。

    泽维尔没有回答他。他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八岁,从马车下被救的那次,我身上揣着别人的钱包。我是个无名小卒,没有钱,没有学问,没有任何天赋,只有那些跟我爸一样穷的人家的女儿能看得上我。如果没有那场霍乱,我以后也只会普通地变老,随便挑个人结婚,生一堆孩子;如果盖不起房子,就住在老爹家里,一辈子看他脸色,等他死了,才敢偷笑几声。我什么也不是,他知道吗?我让他失望吗?……唉!以撒,我头痛。”

    叹息似的吐出最后一个单词,泽维尔不再说话了。他阖上眼睛,陷入药物带来的昏睡,眉头还皱着,但没有惊厥、冷汗和抽搐,他拥有了这段时间难得的平静。

    以撒还有很多话想说 他什么也没有说。

    自从泽维尔病倒,他就变得不修边幅,不仅头发见长,胡子也生得毛茸茸的,那双绿眼睛总是半敛下来,不甚明亮,像个落魄的诗人。他的肚子里的确装了很多文不通字不顺的诗,比如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伦敦又下雨了。今天窗外却是个大晴天。

    以撒用湿毛巾仔细地擦干净泽维尔的脸,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铺好的防水布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他面如纸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白雾下浮动的暗河。

    泽维尔看起来美极了,比精心打扮得最体面时更甚,无论是汗湿的金发还是干燥的嘴唇,都独属于以撒一个人。恶魔的嫉妒心得到满足,即使面上不显,尾巴也会自顾自地晃动起来。以撒低下头,用舌头撬开泽维尔的嘴唇,吻得极深,像用吻肆意侵犯这个在睡与死之间的人。与此同时,他两手握刀,刀刃随着俯身的动作缓缓钉进泽维尔的左胸。

    半升、一升、两升半……血从防水布上溢出来,勾勒出木地板嵌合时几何状的纹路。

    第45章 暗渡陈仓

    以撒在后院里挥汗如雨。

    原本他计划在后园里挖个圆池子,再养一对大白鹅,而现在,这个刚挖了一点的坑里埋进了泽维尔的尸体。

    他把土一铲一铲地抖进去,褐色的泥土落在泽维尔身上、脸上,沙砾从他光洁的脸上滑落。被弄脏的尸体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艳丽……唉,不能再细想了。春天对魅魔来说是个很难捱的季节。

    就在以撒盯着尸体心烦意乱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身侧花圃里有一抹异色。那是一枝藏在花圃里的金色玫瑰,就像金乌的余晖,也像泽维尔头发的颜色。以撒看着那朵花,哼了一声就转回去继续埋尸体,嘟嘟囔囔地说:“早去早回!”

    一阵风拂过,就像一个灵魂擦肩而过,灌木丛轻轻地颤动,那枝玫瑰逐渐消失在了风里。

    **

    泽维尔的灵魂一路飘去了天堂。灵魂行动得很快,如果不是大风两次把他吹跑,也许还会到得更早一些。

    天堂电梯的门前,戈登刚好在那儿,一看见他,就亲热地迎上来,手穿过泽维尔的身体。

    “哦,你死了,”他说,“怎么拖这么久?”

    “我也想死得早一些,”泽维尔苦笑,“命这东西,最不随人愿。”

    天堂办公区非常热闹,每个窗口前都坐着天使。今天值日的一个能天使清洁工走来走去,扫着地上永远扫不完的白羽 就连她自己也一路走一路掉毛。

    戈登领着泽维尔去前台挂号排队,等待办理期间,他找来了一张表格让泽维尔先填。

    “叮咚!请e-兰登 泽维尔到42号窗口。”

    泽维尔带着表格飘到了窗口前,工作人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接过申请表,看了十五分钟,戴上眼镜,又看了十五分钟。泽维尔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开口,那天使就说:“我也去过英国,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噢,先生,太失礼了!’那话是这样说吧?英国人事儿真多。”

    就像小孩子讨厌别人议论自己爹妈,好教养的泽维尔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皱眉。站在旁边的戈登咳嗽一声,提醒他如果这天使不给申请表盖章,身体的事就没着落了。泽维尔忍了又忍,只好陪着笑脸点点头。

    “来来,”那天使招呼说,“坐下来慢慢说,要杯茶吗?噢!或许你想来一杯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