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维尔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以撒,一声不吭地躲到以撒背后去。与父亲相认这件事似乎并不让他感到愉快,相反,他看上去还是惊恐多一些。

    只听那男人对以撒嚷道:“你是谁呀!就是你拐走了兰登吧!你这该做奴隶的人,你该受绞刑!哎呀,他妈的,找个人来判他的刑吧!兰登,过来,到爸爸这儿来。你做什么,你敢躲我?我打死你个婊子养的……”

    啪!一声闷响,奴隶贩子当场给了他一耳光。他被打得头狠狠往一边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再开口声音就低了些,对奴隶贩子说:“先生,老板,行行好,把我放了吧!我把我儿子卖给你,他年纪小,没灾没病,能干很久的活儿,比我好用多啦。”

    奴隶贩子和以撒听了这话都感到震惊。以撒几乎怒发冲冠,如果不是被奴隶贩子拦住,会上去狠狠揍他一顿也不一定。

    “只有我能打我的奴隶,好吗?”那奴隶贩子说,“但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这男孩真是他的儿子?”

    “放屁!”以撒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这是我亲侄子!”

    “发什么火呀?我又不知道,只是问问。这老疯子!”奴隶贩子蹬了男人一脚,然后对以撒说,“不过,呃,我这儿还要继续做生意呢。你看……”

    以撒朝地上啐了一口,说:“真晦气!”就牵着泽维尔走了。

    泽维尔乖乖地跟在旁边走,一时陷入了一种震惊得说不出话的状态。也是,一个孩子亲耳听见父亲要卖了自己,想来会受到极大的刺激。

    走出很远,以撒才犹豫地问:“你想救他吗?”

    泽维尔抬头看他,沉默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皱着眉,歪头睨着以撒的脸色。

    以撒的喉咙里咕哝了一阵,说:“就算你想救他也没办法,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泽维尔没说话,他那张小脸上露出了又失落又有点释然的表情。

    “你该不会恨我吧,小白眼儿狼?”以撒问。

    “不会。”

    泽维尔主动牵住了以撒的手,

    “……你可以抱抱我吗,以撒叔叔?”

    以撒停住脚步,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泽维尔从地上捞了起来,托着他的屁股颠了颠,说:“走 !”

    泽维尔慌乱地环着他的脖颈,坐稳后,把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发出一阵带着哽咽的咯咯笑声。

    第64章 不思进取泽维尔

    “你等会儿就回家去,最近不要跑到外面玩儿,小心被抓去陪你爹,”吃午饭的时候,以撒说,“看看你都晒黑了。”

    “你也不白呀!”泽维尔说。

    以撒哈哈大笑。

    “唉,”泽维尔突然叹了口气,“以后怎么办啊?”

    “十岁就开始考虑这种事情啦?别想那么多。”

    “我没有妈妈,很快也要没有爸爸了,我真想是你生的,但我不是。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你一样干活呢?”

    “我也没指望你做什么,活着就很了不起喽。”以撒捏捏他细瘦的胳膊。

    “我很快会长大的,”泽维尔说,“我也可以去做工人啊,这样还能跟你一块儿回家。”

    “你 唉,给别人干苦工,能有什么出路呢?”以撒说,“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听说对面那个教堂里有个伦敦来的年轻牧师人不错。我什么时候带你去找找他,看他愿不愿意教你点儿东西,什么拉丁语、地理……也许以后你也能做个牧师。”

    “牧师?有你赚得多吗?”

    以撒笑起来:“傻小子。”

    **

    新来的年轻牧师的确是个好人,他欣然答应了教学的请求,唯一的要求是泽维尔需要皈依天主教。对穷人来说,信奉任何宗教都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有填饱肚子的机会,改宗也并非可耻的事。

    于是泽维尔受洗后成了天主教徒。从此,大字不识的以撒的床头多了两本圣经手抄本,一本是用拉丁语写的,一本是英语。可怜的泽维尔连晚上闭上眼睛都在做背书的梦,喃喃的拉丁语把以撒都给吵醒了。

    “你能不能别念了?”以撒问。

    “我有吗?这不可能。”泽维尔说。

    ……

    泽维尔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前几年,他有时睡熟了还会突然从梦中惊醒,喃喃说:“别打我……对不起……”而这时候,以撒总把他揽在怀里,很不温柔地拍抚起来,直到他带着冷汗重新睡去为止。十年后泽维尔和以撒谈起这件事,一直抱怨说他当时简直是被打晕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变成了泽维尔每天都钻进以撒怀里睡觉的理由,而且还催促以撒每天洗澡,否则他就睡不着觉。

    “你以前难道是什么小少爷不成?为什么事儿这么多?”

    以撒没搞懂自己洗不洗澡和泽维尔睡不睡得着有啥关系。他一直是个反应迟钝的家伙,直到泽维尔的体重足够把他的手臂压麻,某天才突然想起来问:“但是你为什么非要我抱着睡呢?”可是这时候他也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的睡觉方式了。

    当小床就要睡不下两个人的时候,泽维尔的老师特地来码头上找到以撒,坐下来和他谈了很久。

    那天,回到家后,以撒告诉泽维尔:“下周,你就去修道院里进修吧。”

    “为什么?”泽维尔问,“那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你连澡都不记得洗,更不要说衣服了。”泽维尔说。

    “……这关你什么事?”

    “这么邋遢怎么行呢?我走了,谁来提醒你?”

    “这说的什么话。好像认识你之前我没活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