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今儿上茶馆解释一番就是想免了观众揣测内情,张修明也都答应的好好的,自家事关起门来说,何必闹到人尽皆知。可他如今唱这么一出,谁还能听不出端倪?

    谢言心里乱是乱着,手里打着板儿科没停,快板不停张修明自然就接着唱了,“君子人那相交是淡淡如水小人交友蜜里调油。”

    台上台下演员观众各怀心事,后台听着声儿也是心惊肉跳。

    张修明唱这一段儿的时候咬字极沉,比平时唱快板书少了些灵巧劲儿,听着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他唱得情真意切,观众必然听得真真切切,相声台上的事儿当不得真,可无意中透露出的情往往是最真的。

    江祺枫脑子灵光,听了这么半晌也该听明白了。“谢老师这是另攀哪树高枝了,连十来年的搭档都舍得下?”

    “人心好比长江水自流啊……”晏修文暗自苦笑,下意识看了看后台墙上贴着的一张合影,这一看却愈发落寞。“聚散离分都是一个缘字儿,强求不得。”

    江祺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就是这后台拍的,上面一排站了六个人,穿着同一身暗灰色大褂。

    六个人里面他也就认得出其中三个,最中间的就是他师父张修明,梳着干干净净的背头,人显得精神。

    张修明右边就是谢言,那会儿谢言还年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任谁看着都觉如沐春风。照片里最左边是晏修文,除了脸上褶子比现在少多了,其他的差别不大。

    没等江祺枫询问另外三人是谁,台上的声音就已经停下了,紧接着是热烈的掌声,还有包含着不舍的呼声。

    没多会儿,帘子从外面被挑开,谢言走在前面,张修明跟在后面。

    后台一众演员都看得仔细,谢言踏进后台的那一刻脸就垮了,直奔衣服架子去,单手解了扣把大褂换下来,整齐叠好往包里一塞,拎着包头也不回便往后门走。

    第二章 六叔三秦

    “演出费不结了?”张修明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冷眼看着着急离开的老搭档。

    “既然他不要,修文给重新算算帐,平摊了分给大伙儿吧,这一晚上演出也辛苦了。”

    话说到这儿,已经走到门口差一步就离开的谢言顿住了,犹豫了那么几秒钟,他转头又回来了。

    “张老师,我也不是没这百来块钱就饿死了,您有什么话不能明着说?非得来这阴的,磕碜谁呢?”

    后台这么些个演员,一晚上尽为老两口的事儿担忧,谁也没敢先走。

    眼下俩人演完下来了,话没说清楚,一张口便是剑拔弩张,劝也不好劝,问也不好问,一个个都犯了愁。

    张修明刚把大褂换下来,听他这话说不生气是假的,可还是按下怒气跟他好言好语:“十三年搭档,我依了你好聚好散,还不够吗?”

    “好聚好散你拆我台?《十八愁》你唱哪番不行,非得捡这一番?”

    谢言在台上就已经心有不满,此刻像是耗尽了最后的耐性,彻底跟张修明撕破了脸。

    “全北京这么多相声社,你哪儿不能去?非得去东城。”张修明堵了回去。

    谢言语塞,一时无言以对。可如果不是东城唐崇安热情相邀,他跟张修明这十三年的情义又怎会说散就散?

    打蹿红开始,关于他俩的议论就不少,无非是说他谢言没有师承门户,相声界管这叫“海青腿儿”,配不上张修明这名师高徒。

    他是考虑过到底搭不搭这事儿,至少那时候还算过得去。可放到近段时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每回沾张修明的光跟著录个节目、接受个采访什么的,提起师承门户,张修明自是侃侃而谈引以为豪,可他呢?只能历数这些年来受过几位老先生提点,却是哪一位都不敢高攀。

    张修明目光扫到墙上贴着的照片,本来泪窝不算浅,就今日忍不住红了眼,硬是撑着没落下眼泪。“当年咱们几个建成曲阑社的时候,东城使了多少绊子,你都忘了?”

    谢言撇过头,做足了毫不在意的样子,“同行之间,哪能没个争名夺利?唐老爷子还对我有恩呢。”

    “老二,咱们十三年了,十三年!”张修明忍不住朝他喊出声,最后挽留一句:“咱俩掰了,都得重新磨合,往后还走得动下一个十三年吗?”

    谢言心里狠狠一刺,张修明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砸在他心坎上,人总是念旧的,换了谁放弃从前的十三年都不是一件易事。

    这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后台尴尬的气氛。

    谢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唐崇安的名字。

    不光他看见了,后台这么点儿大,边上坐着站着的演员都看见了。

    “张老师,我对不住你,咱们好聚好散、今后各自安好。”

    谢言忍住了到嘴边的哽咽,一张口言语中难掩愧意,可他说出这话之后,还是拎着包转身走了。

    出了曲阑社的门,谢言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等他说了地址,司机坐直准备出发了。

    “等会儿。”谢言突然喊了一声。

    司机摸不着头脑,眯着眼往窗外看了半天。“怎么了,还有人没上来?”

    “没,让我再看看这地方。”

    司机听着好笑,现在大老爷们儿还有这么多愁善感的?“失恋了?怎么挑这么个地方,这曲阑社可是听相声的。”

    夜里天色暗,司机看不清后座这人长得什么模样,又怎会知道他就是曲阑社的台柱子之一?不过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言收回了目光,终于心一横,割舍了十三年的旧情。

    “走吧……”

    ——

    后台;

    眼看这会儿已经十点半了,晏修文还好些,家住的近,其他演员坐车回去都得将近一个钟头,真要为了自己搭档散伙的事儿拖着旁人下班,张修明心里也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