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没理他,转头对楚珩道:“来尝尝,他们俩大冷天非得要吃玉露团。靖章宫小茶房的点心不错,有什么忌口的给祝庚说一声,往后让他们不要往敬诚殿上了。桌上有一碟小天酥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今日高匪不在敬诚殿,御前伺候的是高匪的徒弟祝庚,人长得挺机灵,看见楚珩过来,连忙给他搬了个圆凳。听见皇帝的吩咐,不禁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传言里“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

    楚珩依言走到桌案旁坐下,接过苏朗递给他的银勺,尝了一口玉露团,沁凉的冷气沿着舌尖一路传袭到肺腑。楚珩轻轻吸了口气,放下勺子拣了块小天酥填嘴里压了压,蹙着眉头道:“寒天冷月的怎么想起来吃这个?”

    萧高旻举着棋子,简短道:“新鲜。”

    苏朗闻言便笑:“御花园现开的冬月梅花,御膳房冰窖里现取的新雕酥,反正都是陛下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颖国公府是短了你一口吃的么?”凌烨睨了他一眼。

    苏朗不应这话,反而扬着唇角对侍立在侧的祝庚说:“上回在陛下这里吃的碧涧芸豆糕很不错,小祝公公帮我问茶房要两盒,等会儿好让我带走。”

    凌烨抬起眼帘,“你怎么不把厨子也要走呢?”

    “臣倒是想要,可陛下赏吗?”

    凌烨转头对祝庚吩咐:“糕点不给,让茶房把方子抄给他。”

    祝庚应声称是,浅笑着退下了。

    “哎——”苏朗顿时有意见:“陛下不肯赏厨子也就算了,怎么连碟子点心都舍不得。”

    凌烨没理他,继续同萧高旻对弈。苏朗叹口气,取过案几上的茶具与楚珩煮茶。

    这局棋下了将近半个时辰,世子爷平日里嚣张放纵,在烂柯一道上却颇有君子之风,不过可惜最终还是输了老谋深算的陛下三子。

    他们下棋的功夫,楚珩跟苏朗已经将满桌子的点心挨个品尝点评了一个遍,茶也喝了好几盏。

    他们一局终了,也坐到了桌边,楚珩将一碟子玫瑰酥饼端到陛下面前:“这个味道不错,配着今日的茶很合适。”

    凌烨眼底浮现浅笑,依言尝了一块。

    他们四人又吃了会儿茶,就开始说起千秋节的事,凌烨对苏朗吩咐道:“再过几天四方外使团就该陆续到了,你到鸿胪寺去盯着点,接待一二,镇镇场子。”

    苏朗颔首,还未及出声,就听皇帝没有任何征兆地忽而说道:“昨日太后过来敬诚殿,说想要将千秋朝宴设在紫宸殿——”

    “不行。”

    尚书台,颜懋扔下这个字,捏着本书从屏风后转过来,扫了一眼高匪和明间里齐齐看向他的众人,淡声说道:“紫宸殿是什么地方,她又不是先皇元后,如何能在那儿设宴,大胤开国几百年有这样的先例么?”

    明间里落针可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敢不说话。

    半晌,角落里有个熟知国史的书令史忍不住小声道:“相、相爷,确实是有这样的先例的……”

    “哦,有先例啊。”颜懋闻声瞥了他一眼,拉长声音慢悠悠地说着话。那小吏见状,顿时冷汗都要下来了,颜懋并不难为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缓缓道:“那如今坐在宣政殿龙椅上上朝的是齐王么?”

    “相爷慎言!”

    此话一出,明间里所有人齐齐色变,看了一眼还站在这里的敬诚殿掌殿,脊背上冷汗直往外冒。

    颜懋却不在意,嗤笑一声说:“那不就结了?她不是成德皇后,御座上的也不是齐王,何谈先例?朝宴设在麟德殿,这事就这么定了,还用得着商议。”

    明间里一阵安静。

    “这样吧,让礼部带几个人……”颜懋话说一半,扫了一眼神情恭谨依旧的高匪,忽然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淡淡道:“不了,我去,我非得看看她是想整什么幺蛾子。”

    临出门,颜懋还不忘吩咐:“去给我拿册崭新的皇历来,我好送给太后殿下作寿诞贺礼。”

    敬诚殿内,皇帝话音刚落,苏朗和萧高旻端着茶盏的手齐齐停住,两个人对视一眼,神情微变。

    凌烨面上看不出喜怒,拿杯盖拨了拨茶叶,又说道:“一个月前,南隰国都祀神大典,负责主持典礼的是左右祭司,南隰国师镜雪里并未出席。”

    镜、雪、里。

    楚珩眸光微动,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神情倏然冷了一瞬,不过一眨眼间又恢复如常,只眼帘微微低垂着。

    萧高旻捏着杯子,思忖片刻后说道:“祀神在南隰是国之重事,镜雪里全程都未现身,那就只可能是她人不在南隰国都。那么此次千秋朝宴,南隰来使就是这位声名鼎赫的大国师了?”

    “从前砚溪钟氏与南隰巫族素有往来,砚溪城甚至还与巫星海有过联姻。”苏朗觑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停顿片刻又道:“而且,敬王妃钟氏就曾在巫星海学艺,算是镜雪里的弟子。因为镜雪里要来,所以太后才想要在紫宸殿设宴?”

    ——以便展示即便自己退居慈和宫,但在大胤的朝堂上也还有着潜在的影响力。

    后面的话苏朗没再说,只抬眸看了一眼皇帝。

    凌烨依旧容色平静,缓缓点点头,淡声道:“南隰路远,使团名单尚未送抵帝都。来的是谁都无妨,依例准备即可。”

    苏朗应是。

    他们又略坐了会儿,苏朗和萧高旻便起身告退往武英殿去。苏朗今日直接穿了身武服进宫里来,不为别的,就是等会儿得去给他们南殿找回丢了好几个月的面子。

    临走前,见祝庚提着食盒和一纸糕点方子进到殿内,苏朗接过东西笑了笑,对凌烨道:“点心和方子都给了,不如陛下干脆大方到底,厨子也一并赏了?”

    凌烨头也不抬:“滚。”

    苏朗摇摇头叹口气,只得走了。

    等他们俩的背影转出殿外,楚珩偏过头问:“碧涧糕好吃吗?”

    凌烨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是挺不错。”他停顿一下,看着楚珩一本正经地又道:“不过现在先别吃了,等会中午你侍膳。”

    “哦。”

    过了片刻,侍立在殿门旁的祝庚听见那“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又道——

    “……那厨子先别给苏朗了。”

    然后平日里“惯会磋磨御前侍墨”的陛下说:“嗯,不给他,中午吃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