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媛被家里人如珠似玉地爱护着长大,就算放在十六世家里也是被众人追捧着的对象,从小到大连重话都不曾听过一句,何尝被人这样赤裸裸地下过脸面,更何况还是在自己的朋友们面前。银牙一咬,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只是闻媛还未及发难,镜雪里抬眼就看穿了她的不忿,似笑非笑地又补了一句:“丫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闻媛登时一噎,将要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她是听说过楚歆在楚氏家学时的事迹的,当时整个钟离所有的贵女,没人是楚歆的对手,甚至没有人能从她手下走过百招,如果不是因为男女分试,也许钟离的公子们亦要在她面前低头认输。

    大胤的女子并不像前朝一样将相夫教子视作唯一的金科玉律。大胤的太祖皇后是大乘境,当年她同太祖一起征战四方,讨伐的不只是前朝的残暴统治,还有腐朽的陋习陈规。太祖皇后让大胤所有的女孩子从后宅走到前堂来,走到外面的盛大天光下,世家女子可以金贵但不能软弱,自身强大是为立世之本,所以她们同样也会走进家学。

    而楚歆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闻媛不得不承认,在天潢贵胄们的圈子里,楚歆身上唯一可以供人攻讦的,就是她的出身。也正是因为这出身永远无法改变,所以她们才可以肆无忌惮——楚歆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打破这道界限,睥睨所有人。

    闻媛被镜雪里的实话踩到了痛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坐在马上仔细端详这个放肆的女人,镜雪里今日的衣着并不华丽,身上是一袭妃色的罗裙,发髻间只斜插了支翡翠步摇,也许是过于简单,于是便就地取材又在头上戴了朵方才新采的重瓣梅花,这一身装束看下来,怎么瞧都不像是个金贵人。

    闻媛从小在世家圈子里长大,有名有姓的高门夫人没有她不认识的,镜雪里并不是这些人里的任意一个——那便不用再有什么顾忌,于是当下便沉着脸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这话落到镜雪里的耳朵里,大巫眉梢轻挑,立时就笑了。她欣赏年轻上进甚至可以青出于蓝的后辈,年轻人意气风发很好,但是趾高气扬就不太对了,尤其是提醒过后依然我行我素的,镜雪里就十分看不过眼了。

    于是大巫涂着口脂的红唇一张一合,说出了句最不客气的话:“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丫头。”

    闻媛一怒:“你……”

    镜雪里打断她的话,继续道:“你应该庆幸,这是在你们大胤,所以你在我面前暂时还不用付出口出狂言的代价。”

    闻媛坐在马上,是以镜雪里与她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抬头,但高度的差距并没有减去她半分的气势,此刻居高临下的不是闻媛,而是镜雪里——

    这是久居上位,而且是最上位,方能锤炼出的气度。

    闻媛并没有忽略镜雪里口中的“你们大胤”四个字,心里忽然就涌上一层不祥的预感,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衣饰简单的人。

    她的猜想很快便得到验证,镜雪里并不再与她说话,侧身招手叫来了不远处侍弄花枝的内侍。

    镜雪里是太后亲自下帖请来的贵客,是以上林宜春苑伺候的内侍都认得她,连忙小跑着上前来,躬身问道:“国师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镜雪里先颔首致谢:“麻烦你帮我搬一张桌子来,等会我要在这画桃花儿。”

    内侍连忙应声,正欲告退,镜雪里忽然又叫住了他,看了一眼当场怔住的闻媛,问道:“她是哪家的千金?我瞧着小姑娘模样长得挺俊,能说会道的。”

    镜雪里语气轻快,是以内侍并没注意到什么不对,殷切介绍道:“国师大人不认得,这位是闻侯家的大小姐。”

    “我知道了,你去吧。”镜雪里点点头,待内侍走远,方侧过身来看着脸上血色渐失的闻媛。

    任谁都知道,大胤没有国师,如今放眼整个帝都,会被称为国师的,只有一个人——南隰大巫镜雪里。

    闻媛惊恐地看着缓步上前的镜雪里,但出乎意料的,大巫并没有计较,只是拍了拍她攥着马缰的手,似笑非笑道:“我是什么人,闻大小姐现在清楚了吗?以后可要记住了,就算在你们皇帝面前我也是有说话的份儿的。”

    闻媛面色苍白,猛地缩回了手。

    镜雪里对她的反应似乎不太满意:“怎么不应声,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是方才她和楚歆说过的原话。

    闻媛身子霎时一僵,颤声道:“是。”

    镜雪里点点头,目光在与闻媛同行的几位少女身上逐一扫过,很是大方道:“年轻人知错就改,这很好。”

    她声音温和,仿佛是真的不计较方才的冒犯。闻媛怯怯地看了她几眼,目光相对的刹那,镜雪里和善地笑了笑,让几位少女稍稍放下了心。

    于是便没有人注意到,转身的时候,镜雪里的眼神忽然一暗。

    如果银颂在这儿,一定会告诉她们,国师大人心眼儿小成针,而且只喜欢听人赞美,是万万不能被冒犯的——所以之前她说的是暂时。

    第49章 桃花(下)

    内侍很快为镜雪里搬来了一张案几,闻媛几人见她要在这里,连忙驱马离开了,只剩下楚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镜雪里在锦垫上坐了下来,楚歆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依照礼数向她福了福身,道了声谢——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方才镜雪里都替她解了围。

    镜雪里单手支着下巴,抬起头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目光直白不加掩饰。楚歆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微微偏过头去。

    “谦逊又漂亮的女孩子,瞧着总让人觉得欢喜。”镜雪里似笑非笑开口:“我帮了你,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些回报?”

    楚歆闻言一怔,迟疑着点了点头。

    镜雪里这才笑了,指着对面的锦垫道:“那你坐下,我给你画朵桃花吧。”

    画桃花?

    楚歆本以为镜雪里是要她做什么事,但国师却一点都不按照常理出牌,楚歆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走到对面坐了下来。

    镜雪里将篮子中的梅花抓了出来,满满当当地铺了半张桌子,篮子的最下面是一沓洒金纸、一盒胭脂以及一支点面靥用的细笔。

    楚歆看得新奇,镜雪里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碧玉年华的少女,手如柔夷,是凝脂般的柔滑细腻,拿胭脂在白皙的手背上画朵粉桃花,定然很好看。

    镜雪里拿细笔点了海棠红胭脂,一边在楚歆的手背上细细描摹,一边说道:“方才她们说的那个年青人,就是苏朗身边的那个吧,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南隰使团进京,苏朗奉命至鸿胪寺接待,是以镜雪里认得他。

    直白露骨的话一入耳,楚歆的面颊立时飞上红霞。

    镜雪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喜欢他吗?”

    “我……”纤长的眼睫垂下来,遮挡住了她眸底的神情。

    眼前的人是南隰的国师,和大胤任何一个世家都没有过多的牵连,也许在她面前楚歆是可以说实话的,但她还是犹豫了。

    其实闻媛的话虽然难听,但不得不承认,是有几分道理的。她虽然是侯府千金,但在十六世家内部的圈子里,身份终归是次了些。而韩澄邈不一样,顶流豪族裕阳韩氏的世子,皇帝身边一等一的近臣,就算是尚公主都使得。除非韩澄邈一心坚持且能说服得了家人,或者是皇帝直接赐婚,否则楚歆是很难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