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一直持续到太医过来。

    皇帝传太医,来的只会是太医院院首,程老太医长着花白胡子一把年纪,腿脚走得慢,还是被小太监们请到轿子里一路抬进来的。

    程老太医起初还以为是皇帝身体不适,等看见躺在暖阁龙床上的楚珩,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拧着眉的皇帝,心里顿时觉得长宁大长公主的担忧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给楚珩诊了脉,问过午膳吃了什么,得到回复后,当即就把楚珩唠叨了一顿,最后开了张药方,对皇帝再三叮嘱近来楚珩需得忌口,又留了一堆食补的方子才作罢。

    等程老太医一走,凌烨就沉了脸:“高匪,去传朕口谕,御膳房今日当值的,一律赏十板子。”

    高匪听言猛然一惊。

    皇帝一向宽仁克制,很少责罚人,更不会迁怒,平日里就算宫人做事拂了他的意,皇帝至多也不过是罚几个月俸禄,不会动辄赏板子。

    今日此般,明显是迁怒了,因为太医说,楚珩吃辣伤了胃。

    高匪登时惊觉自己从前还是低估了楚珩在皇帝心里的份量,能轻易动摇皇帝一贯的心性,这恐怕并不是一般的在意。

    楚珩当然也知道陛下是在迁怒,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下皇帝的衣袖,求情道:“陛下,别,是我自己前两日着凉不经心忘了忌口,不是御膳房的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红汤暖锅好吃的,下次还想吃。”

    凌烨声音陡然提高:“还有下次?”

    不能没有下次……楚珩在心里想着,但终归没敢说。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手却还没收回来。

    凌烨冷脸看他一阵,终是摆手示意高匪不必传旨了,又俯下身将楚珩露在外面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等楚珩吃过药,凌烨也没回书房,直接命人将奏章和那三册话本都带到了暖阁,不过两个人的分工和上午已经截然相反,皇帝坐在一旁批折子,楚珩怀里抱着个暖胃的汤婆子,躺在床上翻话本,如果忽略掉心腹涨疼的话,他比上午偷懒的皇帝还要惬意。

    一贴药下肚,里头加了点助眠的药材,楚珩翻着翻着话本子,两只眼渐渐就睁不开了。等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的时候,凌烨循声一抬头,就看见楚珩已经睡着了。

    他半侧着身躺在床榻边,拿话本子的手垂在外头,眉头仍是微微蹙着,也不知是胃疼难受,还被压在身下的汤婆子硌的。

    凌烨放下笔,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倾下身揽着楚珩的肩将他的身体放平,他的动作很轻,楚珩“嗯”了两声但没醒。凌烨将汤婆子移开,又将楚珩垂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后,凌烨拾起掉在地上的话本,坐在床榻边看了看楚珩的睡颜,那双星河失色的眼睛此刻轻巧地阖上,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底落成一道阴影。楚珩的眉仍是蹙着,嘴唇微微抿起,呼吸清浅,安安静静。

    凌烨坐在床榻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蹙起的眉间轻轻抚过,从眉头到眉峰,最后是眉尾,缓慢而轻柔地将那些隆起的弧度一点点抚平,然后俯下身,在楚珩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他很想亲亲别的地方,凌烨的指尖沿着楚珩的面颊划到唇边,但是楚珩睡着了,如果不顾楚珩的意愿亲吻他,会让楚珩觉得很冒犯。

    尽管身为皇帝,“冒犯”这个词在之于他该是不存在的,他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楚珩醒着也可以,楚珩的意愿对“皇帝”而言理应无关紧要,但是凌烨从未想过要在楚珩身上实现这些“应当”——他清晰地知道,楚珩愿与不愿,之于他非常重要。

    陷入安眠的楚珩并不清楚此间发生了什么,床榻被褥间浅淡的香气很熟悉,是陛下衣服上熏香的味道,或许是被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包围,他罕见地做了个梦。

    在浅香萦绕的梦里,一切如他所愿,他见到了想见的人,然后放肆又大胆地亲了这个人一下。

    而幸运的是,香气的主人没有拒绝。

    第53章 束发

    楚珩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酉时,醒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点灯了。

    床头仍是暗的,远处窗牖边一盏落地宫灯透过纱罩映照出橘黄色的暖光,陛下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看书,半个身子融在灯光下,烛辉柔软了他侧脸的线条,给眉眼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楚珩躺在床上没有作声,转过头偷偷端详不远处的皇帝。

    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他,楚珩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他本以为陛下应该已经回去书房了,毕竟暖阁里实在没有像样的书桌,就只坐榻上布着一张矮几,在上头粗略看几本折子、偶尔写两个字倒没什么,但是若要将上午剩下的那一摞都批复完,这张矮几就太过“小材大用”了——剩下的奏折里除却请安的,还有一些是推举明年恩科主考官的,绝不是只写“朕安”两个字就行的。

    但是放在榻几上的一沓折子,以及搁在旁边笔架上的朱笔,都昭示陛下从未离开,他睡了多久,凌烨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楚珩心底渗出几丝隐秘的甜,忽然就想起了方才的那个梦。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目光太专注,坐榻上的皇帝似有所感,转头朝床边看来。

    “醒了?”凌烨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了过来,问道:“还难受吗?”

    楚珩没说话,只摇了摇头。梦里的旖旎犹然在目,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皇帝,顿时一阵心虚。

    凌烨没有发觉楚珩眼中不自然的闪躲,见他往被子里缩了缩,以为他是贪恋床榻的温度不愿意起,不禁弯眸轻笑,伸手拍了拍被子,温声道:“暖阁里烧了地龙,不冷,再叫人把熏笼提过来好不好?该起了,眼看都酉正两刻了,起来喝杯水,等会儿我们去后殿。”

    皇帝说了一大堆,楚珩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落在凌烨启启合合的唇上,方才在梦里,他肆意轻薄这寸红润之地的时候,可没让陛下说这么多话,虽然后来……被轻薄的那个变成了他。

    楚珩脸颊浮上两抹红云,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眸子,不错眼地盯着凌烨瞧。

    他这模样落在凌烨眼里就成了无意识的撒娇,凌烨拿他没办法,只好佯装沉静,说道:“起来了,该到你侍膳的时辰了。”

    侍膳?

    楚珩耳尖发烫,梦里那场旖旎的源头就是侍膳。

    “臣早上给陛下侍墨,中午给陛下侍膳,做了两份工,却只得了一份俸禄,这样算来,陛下是不是欠臣一笔?”他在梦里如是说。

    显而易见,得了便宜还卖乖。说是“侍膳”,从始至终,陛下根本就没让他真的站在一旁布过菜,甚至于今天中午吃锅子,还是问的他的口味。

    但在梦里,陛下闻言只是笑:“那你是要朕比照着宫里的侍膳官给你发俸禄?”

    “臣不要银子。”他摇头。

    后来……

    “听见没有?”耳边传来的声音将楚珩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身。楚珩抬眸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皇帝,忍不住想,如果他现在真的像梦里一样卖这个乖的话,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