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颔首,低声禀报了几句。

    凌烨冷笑一声:“朝贺过后,把钟平侯给朕宣来。”

    影卫应诺告退。

    从太极殿到明承殿有两盏茶的脚程,他们刚吃过饭,便没有宣车驾,楚珩带着清晏一路走回去,权当消食了。

    此时正值年假,宫里没什么外人,不必有什么避忌,是以骤然在宫道上见到敬亲王凌熠的时候,楚珩不免有些意外。

    论理来说,宗亲们得先在太极殿朝贺皇帝,然后才到慈和宫向太后拜年。但听说敬王妃钟仪筠怀有身孕,敬王得先送她去慈和宫,这倒是个破例的好理由。

    既然半道遇上了,清晏不免要与这位皇叔打个招呼,楚珩敛下眉目,牵着团子的手,停住脚步等敬王来。

    “清晏。”凌熠目光从楚珩脸上缓缓掠过,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太子。

    “三皇叔好。”清晏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侍卫女官随即跪下与敬王请安,而袍袖重叠下清晏拉紧了楚珩的手。

    “嗯。”凌熠点点头,抬眼看向楚珩,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地道:“如果本王没认错的话,这位好像是御前侍墨吧?”

    楚珩未及应声,清晏就在底下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抬头看着敬王向前走了半步,许是身上的仪服隆重,团子一个不留神竟踩到了自己的衣摆,眼看就要往前摔跤,楚珩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捞起了他。

    “唔……”团子险些出了丑,有点不好意思,趴在楚珩肩头哼唧了两声。

    楚珩怀里抱着太子,自然没有向亲王行礼的道理,只是颔首道:“承蒙敬王爷记得臣,请敬王爷安。”

    凌熠面色不变,捏着手上的佛珠继续把玩,他缓缓看了清晏一眼,点头应了声:“清晏,走路注意些,可要小心脚下。”

    虽是兄弟,他和凌烨长得却并不很像,许是因为眸色偏浅而眼瞳又十分幽深,尽管他面上总挂着层玩世不恭的笑,却总会给人一种深沉的阴戾感。

    他仿佛是真的不解,随口又问道:“这个时辰不是都该在前廷太极殿吗?你们倒好,怎么反倒像是在往……寝宫的方向走?”

    他看着楚珩,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微微放慢了语速。楚珩容色平静,听得出来也猜得出来,想必这位敬亲王早就从太后那里知道了他和凌烨的事。

    楚珩正欲捏个理由搪塞,怀里的清晏又转过头来,看着敬王:“父皇让他教……”团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继续说:“教孤习字,回头要检查。”

    敬王把玩着佛珠的手微微停了一停,过了几息才道:“行吧,那你好好地学,可别让你父皇失望。”

    清晏应了一声,和楚珩说:“我们走吧。”

    “嗯。”

    楚珩抱着他绕过敬王,径直朝前走去。

    凌熠站在原地,身后的侍从跪下来恭送太子。

    “孤”这个自称从清晏口中说出的时候,凌熠有一瞬间的恍神,他和他的长兄齐王,就是在这个字上落后了凌烨一步,一步落从此步步落,到如今,凌烨的儿子都长到懂得这个字寓意的年龄了。

    现在只是因为清晏不足六岁,尚未正式入学,依照宫里惯例,日常见面,外臣不必大礼参拜,所以凌熠才可以岿然不动,受下清晏这一声“皇叔”。

    可等到下一个三年,再到四方王侯齐齐进京朝觐的时候,国礼先于家礼,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要向太子俯首称臣了。

    凌熠攥紧指尖,手里的佛珠承受不住力道,噼啪一声爆出一条裂痕,旁边的心腹见他神色冷凝,四下看了看,放低声音提醒道:“王爷?”

    敬王很快回神,容色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他侧身向后看了一眼,见那道抱着清晏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到拐角了。

    满座帝都城里恐怕没有谁真正去了解过他,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除了那一张过分韶艳的脸外,这个名叫楚珩的年轻人,再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特别之处。

    可是未知往往意味着变数与危险。

    凌熠回忆起那天太庙祭祖时的场景,他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个楚珩如果不处理得当,日后会成为他的隐患。

    “沈英柏的妹妹沈黛是不是进京了?”敬王低声问道。

    侍从称是。

    敬王勾了勾嘴角:“这个沈黛,可是当年父皇定给凌烨的准贵妃呢……”敬王眯眼望向楚珩的背影,吩咐道,“寻个合适的时机,送个消息给沈英柏,谨慎些,别让他发觉是本王给的。”

    侍从闻言有些犹豫,提醒道:“王爷,太后殿下说过,不能让沈家女嫁进九重阙。这个楚珩甚得帝心,在这上头还有些用处。”

    “放心。”敬王轻轻摆手,“本王和凌烨也算是一起长大,在这件事上不会看走眼,只要凌烨还想用他的方式兴科举,沈家就和他走不到一条路上去。让堰鹤沈氏先来解决这个楚珩再好不过,宣熙九年了,这就当是本王送给皇兄的新年礼。此所谓——”

    敬王唇角轻挑:“赔了夫人又折兵。”

    沿着宫道走了一段路,远离了敬王后,楚珩看着怀里的大白团子,莞尔轻笑道:“小小年纪,还学会假装摔倒了。”

    清晏小脸一红,趴在楚珩肩上,他环着楚珩的脖颈,埋了一阵子,才侧过头闷声道:“掌事姑姑教过我的,我是太子,只跪天地神佛还有父皇……嗯,我不想你和三皇叔行礼……”

    楚珩看得出来,但却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清晏抬头看着楚珩:“因为父皇最大呀,父皇都没让你行礼,别的人当然也不可以了!”

    童言童语,楚珩失笑。

    “还有就是,你别告诉别人……”清晏顿了顿,朝后方看了看,附在楚珩耳边,小声道:“我不太喜欢三皇叔,其实我也不喜欢皇祖母……”

    “到转弯啦,他看不到我了,我要自己走。”

    ……

    太极殿朝贺后,宫道上发生的事被巡视的影卫先行报到了影首凌启处,凌启皱了皱眉:“正月二十过后,敬王就该返回江锦城了,若要做什么,也就是这几天,着人重点看着敬王府的动向。此外,敬王妃和镜雪里有师徒之名,这段时间也注意着些。”

    影卫领命而去。

    朝贺过后,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互道着新年祝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