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的时间,足够南隰将靖南丝路道开辟起来了,只是最终收益如何,还要再看大胤和虞疆的内外局势。

    “师父有师父的思虑,我原只是想将这消息告知您,好让您提前有个准备,倒也不图您什么好,您何必总是摆出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真真叫人伤心。”

    钟仪筠叹了口气,状似遗憾道:“难怪我家王爷感慨,到底情分易变,昔日母后临朝称制时,庆州砚阳侯府时常还能收到巫星海的拜帖,如今恐怕——”

    钟仪筠摇了摇头,看向镜雪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莫要说人情,就连恩情,都难能记起了呢。”

    她打完了利益牌,又改换了张感情牌,镜雪里听得出来,但这次却并未再推开牌桌,只目光沉了下来,盯着钟仪筠,一言不发。

    南隰姓氏以“金”字部为贵,尊卑教义森严,镜雪里本不姓“镜”,她生于草莽长于微末,本没有资格进入巫星海修习。

    大胤顶流著族砚溪钟氏祖上沾有南隰血脉,与巫星海乃是世交。当年钟氏有女与巫星海之主联姻,意在重修两姓之好。为积福布泽,巫星海破了几百年来唯一一次例——在整个南隰国境内,择优收了百名“金”字部姓氏之外的少男少女进入巫星海外门。

    镜雪里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谁都没有想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外门浣衣弟子,日后会成为南隰万人之上的大国师。

    如是算起来,镜雪里确然受过砚溪钟氏的恩泽。

    她并不避讳自己的出身,只是并没有急着回应钟仪筠,反而看了后者半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曾经教过你,算有师徒之名,但你并非我的嫡传弟子。你资质绝佳,当年你在巫星海学艺时,有过选择的机会,可你最终并未真正入我门下,而是进了魅道。”

    钟仪筠没有说话。

    镜雪里继续道:“我知你今日为敬王而来,不必再跟我拐弯抹角地打感情牌,我是欠过砚溪钟氏的一份情,不消你提醒,但我不曾欠过敬王——”

    钟仪筠呼吸微微一窒。

    “你们大胤皇帝和敬王的事,南隰无心掺和。但我执掌巫星海,你的这声‘师父’我记下了。不代表南隰,只代表我自己,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镜雪里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黄笺,“此为蛊疫之方,百害而无一利,系巫星海禁术。你我都知敬王早晚有一日会与大胤皇帝对上,若你日后为助他而用了此术,便永不再是巫星海弟子,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亦与我南隰无关。若你日后选择销了此笺,欠砚溪钟氏的一份情,仍算我未还。”

    “望尔重之,慎之。”

    “我不日将返回南隰,你我师徒不必再见了。”

    ……

    钟仪筠伫立原地,直到镜雪里已经离开白云观,侍女回来禀告的时候,她仍旧低着头,默然不动。

    侍女疑惑,刚想唤一声,就见钟仪筠嘴角轻扯,牵出个极其苦涩的笑,抬头喃喃说:“师……大巫果真狠心。”

    “王妃?”

    钟仪筠一颦一笑向来媚态百生,侍女从未见她露出过这般凄苦的容色,不由有些心悸,刚想询问,就见钟仪筠转瞬恢复了平常神态,柔柔笑道:“什么?”

    “哦。”侍女先回正事,“文信侯府的马车到白云观了,沈黛来了。依照王妃的意思,已经派人回府告知王爷了。”

    钟仪筠点点头,“我们走吧,白云观旁有个月老祠,现成的戏台子,就去那儿等。”

    月老祠是从白云观去帝都内城方向的必经之路,沈黛来的时候从那儿过,回的时候当然也得打那儿走。

    临近中午,来来往往的马车较之早上只多不少,星汉桥两旁简直捱三顶四,行得极缓,时间久了,难免让人心烦气躁。

    这种时候,要的就是彼此和气有序,若是遇上两个暴脾气吵起架的,真就一动不动,没法走了。

    林氏和沈黛坐在车里已经等了两盏茶了,前头推搡吵嚷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反而不增反减、愈演愈烈。文信侯府派去调停的小厮是捂着头跑回来的,说桥上起冲突的是两家青楼的车马,原先就是对家,因来往车多在桥上擦碰到了,就这样闹开来了。眼下两边人都吵红了眼,劝也劝不住,偏都是风尘女眷,不讲究德行名声,撕扯起来无所顾忌,旁人又没法动手强行拉开,一时间局面就僵在这儿了。

    小厮丫鬟调停无果,文信侯府之流的书香世家,是不会有夫人与未出阁的姑娘去与下九流的青楼女子说话的。

    眼见一时半会儿是闹不完了,他们马车堵在最前头又不能调头改道,林氏实在无法,干脆带着沈黛下了车,意图徒步绕过星汉桥。

    谁知还没往回走几步,桥上忽然传来了一片惊叫声,接着是马此起彼伏的嘶鸣,沈黛挽着林氏一回头,就见到撕打中受了惊的马车从桥上呼啸着朝她们的方向冲来。

    拥堵的桥路上霎时人仰马翻,四下车马全乱了套,车夫死拉着缰绳大吼“让开”,林氏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时已被女儿一把推到边上,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林氏一回头,就看见马车重重撞到了桥下的大榕树上,几乎四分五裂。榕树枝桠一阵晃动,上面悬着的红绳木牌被震掉了不少,哗啦啦落了一地。沈黛和一个同样躲避马车的姑娘摔到了一起。

    林氏肝胆俱裂,“黛儿——”

    沈黛人倒是没事,只是跌了一跤,适才身旁这位姑娘躲车时顺势推了她一把,这才有惊无险。

    “母亲,我无事。”沈黛安抚了林氏,又连忙那向姑娘道谢询问伤势。被马车冲散的侯府丫鬟们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扶起两人。

    所幸那姑娘也无大碍,只是手在混乱中被磨破了皮。沈黛急忙唤丫鬟去车里拿药,那姑娘人倒爽利,当即摆摆手,往地上看了几眼:“无碍的,只是枝桠木牌刮蹭了一下。”她“随手”一指:“听说这些红绳木牌都是心意相通的有情人挂上去的,你瞧,如今掉下来真可惜了。”

    沈黛听过帝都月老祠的民俗,闻言点点头,顺势也往那姑娘方才摔倒的地方看了一眼——

    周遭的一切仿佛在此刻倏尔静止,沈黛过了几息才找回意识,她眉心跳了几跳,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死死地盯着其中一个木牌。

    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只应存在在皇室玉牒里,连念一声都是大不敬之罪的名字——

    大胤的国讳。

    凌烨。

    一笔不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写在了一块民间用以定情的粗糙木牌上。

    ……

    同一时间,名字的主人从琼玉阁中走出来,与木牌上另一个名字的主人并肩而立。

    楚珩举着凌烨精挑细选出的羊脂白玉,迎着阳光看了看水头,美滋滋地欣赏了一阵,方交到凌烨手里:“玉给你了,回去就刻吧,仔细些,若是刻不好……”

    凌烨听他这漫不经心的语气,顿时轻笑出声:“学得还挺像,若刻不好,如何处置?”

    当日楚珩到敬诚殿给凌烨刻“山河主人”印的时候,恰好遇上慎郡王凌祺然和文信侯世子沈英柏进宫面圣,那时候御前侍墨尚且“不为帝喜”,两个人便演了这么一出。

    楚珩也忍不住笑起来,“我想想,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喔,那就自己去领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