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卿们这么一大圈数下来,竟推不出一个能直入靖章宫的人,最后思来想去,居然只能指望各家送进武英殿的那群子弟。

    一朝变了天,风水轮流转。九州凡以一城为地望的世家,均需遣一名年满十七的家主亲子入职武英殿天子近卫营,这是大胤建朝以来就有的国法,到宣熙帝这里当然也不会例外。

    只是今上身边这一批“公子哥近卫”,好些是尚未掌权的时候,各世家主就遣了的。那会儿正该太后执政,皇帝式微,龙椅会不会换人坐都说不准,天子近卫营当然不是好去处。

    再加上武英殿本身易进难出,管你是谁的公子少爷,只要人进了近卫营,身后家族就再别想插手,进宫后何处任职、何时退宫、去往何地全由皇帝说了算,哪怕打发个闲缺将人一直扣在武英殿里不放,那也是皇恩浩荡,不容置喙。

    两相加起来,哪怕武英殿是天子驾前,各世家主也不敢轻易将嫡子送进去了。除了当年两宫相争时保皇党的几家,其余的大都是派个膝下不受重视的庶子搪塞国法,混出明堂来自然最好,万一折进去了也不多心疼。

    这群“公子哥近卫”平日在家族里无人问津,如今倒好,全指望他们了。一个个的紧急往武英殿送信,让他们观察打听御前的动静,就连楚珩,也收到了钟平侯府递进来的口信。毕竟他是御前侍墨,这时候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靖章宫,敬诚殿。

    三月初五大朝会一散,立刻有成群的公卿大臣排着队请求面圣,一连三天,凌烨一个没见,他面上不显,但楚珩却知道,他心情不好。这种低落的情绪在二月中旬定主考官前也有一次。

    御案上摞成小山的奏折千篇一律,不用看都知道在说什么,只有最上面的一册,被凌烨反复捡起,翻了两页又放下,迟迟没有落笔。

    他一贯断决如流,极少有优柔寡断的时候,尤其是停行卷这件事,明明无比想做,亦筹谋良久,可事到临头反而定不下心了。

    天阴沉沉的,敬诚殿书房里点了灯,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风里摇曳不止,凌烨拿着颜相的奏折沉默许久,最终开口道:“来人——”

    外间值守的天子影卫闻令而入。

    凌烨轻轻吸了口气,“去把云非叫来,让他去趟……”

    楚珩正坐在一旁帮他预览和分拣奏折,听见这话抬起了头。

    好在凌烨很快反应过来,“算了,”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闭眼低声道,“风口浪尖,不能见的……”

    书房里一阵安静。

    楚珩微微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影卫退下,从书桌后起身,走到御案边,将那册署着“尚书令颜懋”的奏折拾起来,重新放回凌烨手里,握着他的手温声道:“等初十那天,我出趟宫吧,这段时间外头想必很热闹。那个名唤吴不知的学子,意气激昂抱负深远,我托齐师叔细查过他,布衣出身,是当地的院试禀生,在这届寒门举子里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拥趸不少。”

    他目光定定,凌烨回望着楚珩的眼睛,默了片刻,移目看向手中奏折,薄薄的册子承载着千千万万人的未来,仿若重于千钧,凌烨点点头说:“好。”

    又淡笑道:“你是御前侍墨,近水楼台,现在外头可有不少人想见你。”

    楚珩想起早上侯府派人送来的信,一哂道:“所以我初十出去,那天有大朝会,外头自然清静。”

    ……

    朱雀街,颜相府。

    初五晚上颜懋在韩国公府书斋拜见过老师,又和师兄韩卓下了盘棋,期间谁都没有提起过政事——这并非是第一次了,要说师兄弟俩关系好,朝堂上互使绊子、针锋相对谁都看得见,但要说老死不相往来,那也还差得远。

    年年如此,许多人都习惯了。

    世家党那边没能推出面圣陈情的人,而颜懋这几天却也没有急着进宫,他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了春闱的一应事宜,主管科举的礼部属于颜相麾下,自然令行禁止。

    他越是镇定从容,世家党那头就越坐不住。

    “相爷,庆国公来了。”颜沧推开书房的门,“人在花厅,您……”1

    颜懋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纸上墨迹,头也不抬地说,“不见,告诉他,没得谈。”

    颜沧丝毫不意外,点头应是,出门吩咐送客。

    二十五年前,生母病逝,颜懋将自己的名字割出澹川颜氏族谱的时候,那些以血缘维系的关系就断绝了,无论是与颜老太爷父子之间,还是和庆国公颜愈这个所谓的兄长。

    颜懋徐徐呼了口气,靠在圈椅上,目光出神地望向那枝伸进窗子里的杏花,当年也是这样的季节,同样阴沉沉的天,马上就要会试了,离经叛道的颜三公子拿着诗文策论行走在帝都城的朱雀街上,两侧这么多公卿世家的府邸,却没有一扇门会为他打开。

    他自立门户的举动让颜老太爷损了面子,家里人自然要给他个教训,不是有能耐吗?行,院试、州试不拦你,但你颜三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任何一个世家会收颜懋的行卷,不然就是跟澹川颜氏过不去,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跟炙手可热的庆国公府比起来,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哪怕是朝中与庆国公不合的政敌,都懒得分神去理会——颜懋么,毕竟姓颜,早晚是要乖乖回去跪祠堂的,费那心思招揽了又有什么用呢?至多能拿来逗个乐,顺便气气庆国公罢了,难不成谁还真敢用他呀?2

    年轻人自以为有点本事就忘了姓甚名谁,觉得靠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哪个家族没出过几个身上长反骨的,要是都跟他有学有样,那还得了?

    这些后生,个个都以为自己是能翱翔九天的隼鸟,其实不过是只风筝,能飞的高飞的远,都得是有人在牵着。

    ——他姓颜,他的一切都要属于颜家,婚事、前途、未来甚至性命,都必须要由澹川攥着。

    如果实在不够听话,那就干脆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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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处的庆国公不是一个人,1是现在的,即颜相的异母哥哥,庆国公颜愈;2是二十年前颜三公子时期的,也就是颜相的爹,现在的颜老太爷。

    澹(tán)川

    第157章 杏花(下)

    时隔经年,颜懋再回忆这段艰难往事的时候,想起的已然不是那时的难熬与不甘了。

    年轻的皇后低调从简,不爱张扬排场,她同长宁长公主一起坐在鸾车里,由天子影卫守护,徐徐地往玉泉山枕波别苑去。

    沿途没有清道,亦无需回避,朱雀街上的百姓同鸾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只需稍稍驻足抬头,就能望见帝国皇后美丽端方的天颜。

    还有几天就是会试了,朱雀街上颜三踽踽独行,他早已经想好了,哪怕走投无路行卷无门,也要到那会试场上走一回,总不负经年所学。

    来之前他就预见过这样的结果了,澹川颜氏何等煊赫之家,出入自有章法,万事需以礼为序,尊卑教义,“家族”二字为上,至于族中子弟自己的想法,如果有,那便是以父为纲。

    就像少时,占星师说他八字过硬,易刑克。于是澹川就有了位经年不归、游学天下的颜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