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看着这个“翡”字,眉心微动,此前凌启去庆州查赫兰拓离境路线时,曾在千雍城查到了一位不世出的宗师,现今看来,就是燕折翡了。

    这人的路数天子影卫大致清楚,燕折翡不是正统武道破关入境的,乃是用了一种名为溯洄炼骨的邪术,走了条伤天害理的“捷径”,而且他应当是洱翡药宗的故人。

    原本凌烨还只是猜测,但楚珩带回了叶见微的口信,东都境主知道或者说认识燕折翡,而且很肯定燕折翡虽不是朋友,但在敬王之事上并非敌人。原因凌烨没有问,叶见微也没有和楚珩说,但对凌烨来说并不难猜——因为砚溪钟氏、定康周氏、苍梧方氏正是致使洱翡药宗阖族覆灭的始作俑者,全是敬王的左膀右臂。

    照凌启在庆州边境查到的消息来看,敬王的境外盟友,虞疆圣子赫兰拓当初就是在燕折翡的帮助下出的大胤边关,所以燕折翡跟方鸿祯“一样”,明面上都在“站队”敬王。

    洱翡药宗的案卷早被先帝下旨焚毁,这些旧事凌烨也是在天和十三年,先帝驾崩前夕,提及惠元皇贵妃妫海燕岚的时候,亲口告诉的。

    洱翡药宗和钟方周三家的陈年旧怨敬王并不清楚,燕折翡也不可能让他知晓自己的来历,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也取得了敬王的一些信任,不然盟友赫兰拓就不会从千雍城出境了。

    可惜还是“不幸”,千雍境主燕折翡纵然手段通天,千里迢迢将赫兰拓从帝都护送到庆州,可谁知赫兰拓出了大胤边境,临到虞疆王城,被和他争夺王位的亲弟弟设伏击杀。燕折翡哪怕再有先见,也“预料不到”赫兰拓居然会马失前蹄,在自家门口遭殃,只能为敬王叹惋少了个盟友。

    这次燕折翡来帝都,虽不清楚意欲何为,但凌烨很清楚,此人来路阴邪,不管在敬王之事上立场如何,日后必须要腾出手来解决。

    燕折翡的出现,让帝都城沸沸扬扬,翘首以盼,而楚珩亦想知道,他在广陵长街见到的这个人,到底和小师叔有什么关联。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

    楚珩深吸口气,清了清思绪,和叶书离、叶星珲一起朝紫宸殿走去。

    三月十五,太极殿朝拜过后,皇帝在紫宸殿赐宴,表彰众家主勋绩。

    宫宴并不是真正的议政召见,只是推杯换盏说客气话的时候,除了各家家主,入朝的世子公子们也都要与宴。

    过紫宸门,来到殿前,楚珩三人恰好遇到了苏朗以及他父亲颖国公苏阙,不免就要停下来行个晚辈礼寒暄一番了。

    苏阙的目光在星珲身上略停了一下,正要开口夸赞几句,变故陡然发生。

    走在他们一行人前头的恰好是苍梧武尊方鸿祯,这位大乘境的脚步将将要踏上殿阶,身后似是有所感,忽然猛地转身,直直朝楚珩看去。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眨眼之前,方鸿祯停在了楚珩面前,一时间,殿外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都朝此处看来。

    方鸿祯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在楚珩身上扫过,眉心蹙成一道“川”字,显然起了疑。

    叶书离神情微变,看了楚珩一眼,上前半步将侧身挡住楚珩,朝方鸿祯行了个手礼:“敢问武尊有何指教?”

    方鸿祯没有回答,依然凝眸注视楚珩,下一瞬,内力聚于掌心,忽然出手,朝楚珩袭去。

    此处是紫宸殿,天子驾前,所有人都没想到方鸿祯会突然出手,全皆变了脸色。

    处在目光中心的楚珩没有移动,方鸿祯又不是镜雪里,可没有能看破猜破的本事。九重阙里,永镇山川所在,方鸿祯不敢乱来。

    楚珩眉头都没动一下。

    任凭他出掌试探。

    眼看掌风将要落到楚珩身上,变故再次发生,斜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横掌拦下了方鸿祯的手——

    燕折翡一袭玄色暗纹长袍,面具覆盖着的脸看不明神色,只声音里略有几分不愉:“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一个初入武道的后辈,莫非这就是云州苍梧城的风范么?”

    他将楚珩挡在身后,楚珩凝眸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怔然。

    方鸿祯收回了手,挑挑嘴角:“初入武道?燕境主不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吗?”

    “没有不对。”燕折翡语气加重。

    方鸿祯不置可否,目似剑光,又扫了楚珩几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身形一闪,到了殿阶前,径直朝殿内走去。

    楚珩回过神,侧过头朝燕折翡看去:“多谢境主。”

    燕折翡轻轻点头,周身内力汇聚,无形的真气笼罩住他和楚珩两人,隔绝了此间声音,明明看不见面具下的脸,楚珩却无端觉得他是笑着的,声调语气一如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阿月。”燕折翡说。

    楚珩心头一跳,攥紧了手心。

    没人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燕折翡很快收敛真气,转身向紫宸殿里走去。楚珩眉目舒展,朝星珲书离说了句“走吧”,便径直向前。

    殿前的闹剧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之后的紫宸殿夜宴再没出现任何变故,在一片平静祥和中结束了。

    比起这场觥筹交错的宫宴,明日有方鸿祯和燕折翡到场的上林苑春猎才是重头戏。

    以防万一,东君最好也到场。

    于是宴后,叶书离便向皇帝请示,说是与楚珩、叶星珲许久未见,师兄弟想要叙叙旧,跟武英殿告个假。

    明日三月十六,凌烨闻言看了一眼席间满腹心事、一直不在状态的楚珩,略略思忖,点头允了。

    宴毕,皇帝离席往后殿更衣,楚珩和叶书离交代了一下,避开众人也跟了进来。

    “陛下——”

    后殿里一片安静,内侍宫女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眼侍立在侧,凌烨闻声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楚珩,笑道:“怎么了?晚上不是要跟叶书离出宫叙旧吗?”

    楚珩没有应声,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凌烨的眼睛,站在原地犹豫良久,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凌烨的龙袍袖子,咽了咽口水,错开视线低声道:“重九,我有件事……”

    凌烨目光微动,心下了然。

    楚珩的声音愈发小了下去,他还是没想好要怎么把剩下半句话说完,心跳得格外厉害,他纠结许久,最后泄了气,只好抬起头往凌烨唇上亲了一口。

    凌烨莞尔道:“就是这件事?”

    “嗯……”楚珩硬着头皮点点头,心里想着,不然等上林苑春猎后吧……

    他抬头再亲了一下,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