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折翡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妫海明远如果忘记了他姓什么,那他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她拔高了声音,对上叶见微凛冽的目光,燕折翡忽而又掩唇笑了一下,“明远可不是我杀的,这恐怕得问你的徒弟楚珩。”

    赶在叶见微动怒前,她话锋又一转,“没错,当年是我将明远放出天霜台,才有了后来楚珩迫不得已的一剑。”

    “明远入境大乘失败走火入魔,谁都不想,我也不想。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楚珩没有办法,你没有办法,我也一样救不了他。你们舍不得他死,强留一命,将他安置在天霜台,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让他尽早解脱,投生下一世,也好过不人不鬼的留在这世上受罪。”

    “你跟心结难解的楚珩应该也是这样说的吧,确实是解脱。我这话不错吧?见微哥哥。”燕折翡用上了三十年前,少时义结金兰的称呼。

    但叶见微没有丝毫动容,反而脸上冷意更甚,“别为你的贪欲找借口,你是想要明远解脱?恐怕是成全自己的邪门歪道吧。你这个大乘境,和方鸿祯走的是一个路子,溯洄炼骨,明远死后就是你的第一个胚子。明远走火入魔,你自己杀不了他,就借楚珩的手。妫海燕岚,这招借刀杀人,你用的倒是炉火纯青,就像当年诉樰的死。”

    提及这个名字,燕折翡眼神微动,下意识地撇开视线,“……她是自杀的。”

    “她为何自杀你心知肚明!”叶见微周身似有杀意涌动,“把所有人都当做你复仇的棋子,亲人恩人友人,算计逼迫,无所不用极其,你不是第一次了!”

    叶见微寒声道,“楚珩去岁回漓山,和我说蔚山秋狝出了场刻意把漓山拖下水的乱子,又是你的手笔。妫海燕岚,就这么想看漓山入局?”

    燕折翡没有否认,“当年我还在九重阙里给先帝当那劳什子贵妃的时候,顾徽音崩逝,我要跟钟继后打擂台,曾照拂过太子凌烨,他是个什么性子,多少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不然怎么敢兵行险招。蔚山秋狝的乱子是我做的,但是见微哥哥你得相信,我可从来没想害漓山,我只不过给凌烨递了一个拿捏漓山为他所用的把柄。”

    叶见微眼底遽然浮现厉色。

    燕折翡不慌不忙,自顾自地继续道:“毕竟苍梧武尊方鸿祯的名头不可谓不响,敬王能让定康周氏在内的云昌宛三州的一些世家跟随他,除了皇帝推科举、停行卷割到了他们的肉外,再就是方鸿祯这个大乘境在背后威逼利诱。在这上头能和苍梧城打擂台的,除了宜崇萧氏外,只能数漓山了。”

    “敬王是先帝嫡子、超品亲王,又有钟太后这个老娘护着。砚溪钟氏、苍梧方氏、定康周氏这三家是大胤十六世族,从太祖立国起就领治一城,手握丹书铁券。能让他们被诛杀灭族、永世不得翻身的,只有实打实起兵的谋反叛国之罪。我会推波助澜叫他们反,但绝不会让他们成,那就必须要将漓山暗中递给皇帝增加他的筹码,以保万无一失。见微哥哥,别急着生气,你不是也没拒绝吗?我听说星珲已经和苏朗去昌州了。”

    叶见微负手冷笑,“这和你有关吗?漓山要怎么选,不需要你插手。”

    “不管如何,漓山还是依我想的站了队,不是吗?”燕折翡轻牵嘴角,缓声道,“见微哥哥,别不承认,你和熙云心里的恨不比我少多少。你们牵挂太多,我只是做了你们想做但不能做的,不然你早就会出手阻止我了。”

    “姬无诉樰,她可是漓山的既定东君啊,我们那一辈,恐怕无人能出其右。这颗星在还没有绽放出她该有的光芒的时候,就彻底陨落了。她为什么根骨尽毁,沦落掖幽为奴?不就是因为钟、方、周这些世家的贪欲吗?他们屠了我的洱翡药宗,也毁了漓山未来的东君,你和熙云不想灭了这些人吗?”

    “我猜,楚珩要是知道他母亲就是因为苍梧方氏才落到那个境地、才一辈子都回不了家,一定会宰了方鸿祯吧?”燕折翡说。

    叶见微眼神晦暗,几经变换,最终却凝为凛冽的杀意,他看着燕折翡,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我看他会先宰了你!”

    “妫海燕岚,你也敢提诉樰?”叶见微嗤笑,“在这上头你跟方鸿祯有多大区别?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喘气,不过是因为当年诉樰给熙云留了遗书——不要阿月知道我们这一辈人的纠葛仇恨,也不要他为母报什么仇,只想他为自己而活——若没有这封绝笔,阿月知晓了他娘是被你逼迫的自杀,你觉得以命相博,你在他手下能走多少招?”

    燕折翡沉默垂眸,不发一言。

    叶见微冷笑:“你也知道怕?我和熙云跟你有自幼的情分,可楚珩和你有什么?”

    他盯着燕折翡的双眼:“这次鹿水陵园里的事,我不管你是趁着阿月压境封骨先下手为强,还是为你的溯洄炼骨打什么歪主意——”

    “燕折翡,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情分了,这是最后一次。你想怎么报复那三个世家我不管,但是漓山的人和物,你再敢碰一下,我亲自杀你。”

    一道寒冽气劲擦着燕折翡的脖颈穿堂而过,重重打在了她身后的雕花木门上,顷刻化作齑粉洒落一地。

    燕折翡眸光动了动,弯唇道:“不再会了。”

    她明确地知道叶见微的底线在哪,所以亲人恩人友人,为了复仇即便要杀,她也不会自己动手,都是借刀杀人。换句话说,她手上从未直接沾过这些人的血。

    如此,就能让叶见微心有挣扎,一直顾念旧时情分、顾念惨遭灭门的洱翡药宗,也时刻记得,她是药宗宗主的血脉。

    他们这些故人啊,属漓山的人最重情了。

    叶见微沉沉呼了口气,敛住一身杀意,面无表情地道:“跟你提个醒,别跳的太过火。阿月受伤后,皇帝亲自来了鹿水。”

    这次去帝都,燕折翡刚从敬王那里得知了一些事,便是关于皇帝和御前侍墨楚珩的,但她先前还是低估了份量。

    叶见微见她了然,继续道:“他知道鹿水陵园的事是你的手笔。”

    燕折翡眉头微拧。

    “别以为你是大乘境,皇帝就一定拿你束手无策,只要舍得,没什么不能的。回去翻翻国史,看看‘永镇山川’这四个字都写在哪儿。”叶见微声音含嘲。

    “还有,他暂时还不知道你是死而复生的惠元皇贵妃,但天子影卫的能耐你清楚,他以后会不会知道,谁也说不准。为了你千难万难才回到帝都的女儿,你好自为之吧。”

    提及清和长公主,燕折翡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动容,但很快敛下了,她默了一瞬,道:“那你也跟皇帝提个醒吧。大胤的北半江山捏在皇帝手里,敬王想谋反,只靠南半江山那些墙头草世家是不够的,他还借了外力,除了北狄,还有南洋泽国。天子影卫应该也察觉了端倪,敬王这几年借定康周氏在澜江的水路、还有苍梧方氏的陆路,以南洋香料生意为名目,勾连泽国做了不少秘密交易。”

    “尤其是澜江水路,肯定不只周氏一个世家参与其中,沿着澜江好好查查吧,想来能收获不少。皇帝一定也清楚,敬王要起事,首要的就是拿下澜江,这是南半江山的命脉。”

    这些年,燕折翡蛰伏在敬王和几个仇人世家间,知悉不少他们的暗中勾当。

    叶见微听她讲完,与她擦肩走过,径直朝外去,将要踏出门的时候,却还是没能忍住,脚下略一停顿,缓和了语气:“往事不可追,很多人愿意牺牲一切,是为了活着的人能更好地活下去。燕岚,你不能永远停在过去。”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燕折翡垂眸抚着腕上的镯子,她知道叶见微在劝什么,但她不会收手。

    凌烨是将江山社稷、治下万民放在心上的,他清剿敬王和世家,更愿意费心去拿他们谋反叛国的铁证,然后用国法杀之。以军震慑朝堂,但并非想实打实的动兵开战。

    燕折翡确实能拿的出一些皇帝想要的。然她多年筹谋,不是只想看这些人被简单的问罪,然后凭着丹书铁券,或圈禁或流放再死千百个人就完了的。要他们罪不容诛、付出近乎夷族的代价、要让这些大家族彻底颠覆,战火就一定要真的起。

    燕折翡捏了捏尾指。敬王的贼胆配不上他的贼心,想起兵反叛又迟迟下不了决断,毕竟他老娘钟太后还在帝都、在凌烨那儿。但钟方周三个世家已经依燕折翡所想的捏在了一起,她不会给敬王太久的筹备时间了,必要时她会帮他下。

    “就让帝都及早应对调军吧。”她说。

    叶见微摇摇头轻叹一声,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

    四月初九,黑沉沉的天空挂着半轮盈凸月,没人知道两位大乘境谈论过什么。今夜九州依旧太平长安,无论是临水小镇鹿水,还是千里之外的赫赫帝都。

    明承殿里,楚珩沐浴后先躺到了床榻上。寝殿里的这张金丝楠木龙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舒服的,身下的褥垫软硬适中,身上的锦被柔软馥芬,带着阳光的味道,躺在上面如处云端,如果再有心上美人抱在怀里,那真是悠哉若神仙。

    大概真有神仙听见了他的祈愿,这个念头才刚从脑海里刚蹦出来,美人就走来了。

    凌烨蒸干头发踱步至榻边,见楚珩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挑了挑眉。他身上锦被只盖了半边,一只脚还留在外面,自在地晃悠着。凌烨目光从他白皙的脚腕上经过,略停了一停,很快移到了身上。

    这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