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绝世美人自古以来世间罕见,能被普通人见着的更是少之又少,在街上偶遇的概率比晴天被雷劈死都低,所以突然显露真容的虞姒轰动了花神祠所有的人。她的美丽,对这些普通人而言简直有着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本就是送别花神的盛会,突然出现一个如此让人惊叹的美丽少女,难免让人误以为是花仙显身。

    那些见到她容貌的,要么站在原地发痴,要么加入了追逐她的队伍。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所有在东市的人都知道了花神祠出现一位绝色美女,人人想要一睹芳容,到处寻找她的行踪,追贼都没这么齐心协力。

    民众热情高涨,虞姒心里连连叫苦,不知道这些人追她到底想干什么,也没那个胆子停下来问问清楚。好在每个见着她的人一般会先发一阵呆,才想起来追她,加上夜市游人众多,她低着头在人群中乱窜,才没很快被他们追上。

    身后“花仙等等我们”“美人停一停”的呼声没断绝过,离她越来越近。狂热的追逐者们闹得东市人仰马翻,沿街不少摊贩遭了殃,还发生了许多踩踏事故,虞姒甚至听见了惨叫声,然而她不敢回头。

    天呐,简直太可怕了!这些人是疯了吗?他们追到她想干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后悔了,只不过是出来玩一玩,居然真的遇上了这一大群暴徒,也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命回去见父王和母亲。

    前面花灯和行人渐渐稀少,虞姒跑得筋疲力竭,再也迈不开脚步,靠着一堵墙大口喘气。一转头那些人已经追了上来,她惊恐地看着他们,灯光昏暗,他们靠近的影子仿佛一群即将捕捉到猎物的兽类。

    “你们想干什么?别过来!”虞姒吓得捂住眼睛大叫,“我是公主!尔等休要放肆!”

    陷入疯狂的人群并未因这句话清醒过来,他们中的几个青壮年已经快要来到她面前抓住她,忽然从旁走出一个扛着一只麻袋的人。麻袋很大,里面似乎装着很重的东西,恰好挡在了他们和虞姒之间。

    “走开!别挡道!”一人粗鲁地要将那人推开,他自觉力气很大,却没把对方推动丝毫。

    那人一言不发,把麻袋往天上一抛,接着众人只看见银光一闪,竟是他抽刀把飞到半空的麻袋劈成了两半。麻袋里面装的全是面粉,在他们上方爆开来,纷纷扬扬下了一场白雾,把所有人笼罩在其中。

    众人骂骂咧咧地驱散满天飞扬的面粉,眼前哪里还有那个绝世美人的踪影?

    “她一定还在这里,大家分头去找啊!”不知道谁吼了一句,顿时人群向各方散开,去往每一条小道追寻那位神秘美人。

    虞姒不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是好是坏,心里害怕,可手被他紧紧拉着挣不脱,只有跟随着他的脚步在暗巷中狂奔,好在方才追她的人群很快就被甩掉了。

    “你是什么人?你要带我去哪?”虞姒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他。

    他既不说话也不回头。虞姒感觉两腿灌了铅似的沉重,又累又气,脾气上来,双脚陡然停住,他却没停,于是带得她直挺挺向前扑倒。虞姒惊叫出声,下意识闭住双眼,幸好那人反应很快,迅速回身提住了她的后领,避免了她脸着地摔得稀巴烂的后果。

    “呼呼呼——累死我了,我再也走不动了!管你是谁,等我歇口气再说……”虞姒坐在了地上,两手捏着拳头捶腿,什么公主应该有的风度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男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灯光,把她笼罩在阴影里。

    “现在不走,一会儿他们又追上来了。”

    “是你呀?!”虞姒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声音,惊喜万分,仰头看着他,“赵致,怎么会是你?”

    她方才逛街的时候还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个人,谁想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而且他还救了她。

    赵致扬了扬手里的包袱:“你东西落车上了。”

    “哎呀,原来是丢你那了。”虞姒接住他扔过来的包袱,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笑成两弯月牙,语气里透着十分的开心,“所以你是特地给我送来的吗?”

    “算是吧。”赵致被那笑容晃得眼前一花,差点忘了要说什么,忙转开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又说,“你堂堂一个公主,在东市上引起这般轰动,总会被巡城卫发现送回去的。你这小骗子,我就不该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的?”虞姒心虚地眨眨眼,双手合十解释道,“我也是不得已嘛,如果一开始说真话,你就不会把我送出来了对吧?”

    “我又不是傻子,你说的话漏洞百出,哪里经得起细想?我可担不起把公主偷运出宫的罪名,当然要装不知道。”赵致略带讥讽,“若是今晚这事被陛下知道,服侍你的那些人只怕也都没好果子吃,搞不好掉脑袋了。您还真是有够任性的,下人的命不是命吗?”

    虞姒被他质问得满心羞愧,低下头黯然道:“过几天我就十五岁了,可我从来没有出过宫,见过外面的世界。我只是想出来一天,就一天。等回去了,我会向父王求情,不会让他们受罚的。”

    “没到过外面的闺阁女儿多得是,有的人出嫁之前甚至连自家院子都没出过。”赵致道,“你即将及笄,离王陛下自当为你选一位合适的驸马,到时候你想去哪里还不是你的自由?”

    她连连摇头,几乎要掉下泪来:“不是的,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父王会把我关一辈子,我没有自由。”

    “为什么这么说?”赵致奇怪地看着她,王抟所说的那位五公主应该就是她了,既然离王为她举办盛大的及笄礼,就是向全天下宣告这个女儿可以嫁人了,怎么可能把她关一辈子呢?

    虞姒抱紧了包袱,低着头说:“你没听过吗?我出生时有位高人批命,说我是乱世祸国的妖孽,会害死亲人,除非永远把我关起来不给外人见到。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人了,他们一定会关我一辈子的。”

    “无稽之谈!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赵致在她面前半蹲下,小心翼翼地问。此刻她垂着头,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他自觉对待女人铁石心肠,也不由对她怜悯起来。

    她生得这样美好,又是公主之尊,理应是活得像太阳一样骄傲肆意的,怎么会让人生怜呢?是多大的恶意,才会让那些人把祸水妖孽这种罪名加诸在一个无辜少女身上?

    虞姒眼眶红红的,摇摇头:“没有人敢告诉我,是有宫人暗地议论,我偷听到的。”

    赵致一哂,暗道离王治家不严,宫人都敢背地编排主子了。不过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置喙,就算离王真把她一生留在身边,他也没立场指责别人,更不应该当着一个女儿的面诋毁她的父亲。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赵致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到虞姒身上,给她戴上风帽,微笑着说:“走吧,我带你去玩,就一个晚上,明早就送你回宫。”

    虞姒瞪大眼看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陪我玩?可是,那些人又来追我怎么办?”

    赵致一边替她系斗篷带子一边说:“我早听说缙国逐美之风盛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不用怕,我想他们应该没有恶意,只是因为你长得太美,想多看你几眼而已。现在有我在你身边,一会儿给你买个冪篱遮遮,自然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虞姒脸颊又是一红,她当然知道自己很美,极美,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别人称赞她的感觉大大的不一样。

    “嗯。”她点点头,笑容重回脸上,宛如散去阴霾的晴空。

    “休息够了吗?”赵致准备扶她起来。

    “够了。嘶——”虞姒看看自己的脚,之前忙着逃命还不觉得,现在才感觉到脚底火辣辣的疼。刚才跑得太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鞋,只穿着袜子,底下磨破了。

    此处僻静,没有卖鞋袜的店,留她一个人在这赵致也不放心。

    “刺啦”一声长响,赵致忽然用力撕下自己的半幅衣摆,虞姒怔怔地看着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第一次觉得布料撕破的声音也这么好听。他捧起她的一只脚,把锦衣碎片裹在她脚上,缠了一层又一层,动作之轻,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为她包裹好了脚,赵致扶起虞姒,带她往市集那边走过去。他很守礼,面对着她这般令人疯狂的美人也没有半分越矩之举,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两人身体却隔了半个人远,不曾接触分毫。

    方才东市的骚乱引来了巡城卫,经过一番整治后重新秩序井然,被打翻的摊子也都已经恢复原样,但看得出有些人仍然不死心的在到处找她,巡城卫也在搜寻制造动乱的“罪魁祸首”。

    虞姒紧跟在赵致侧后,深埋着头,生怕被人发现,不过有赵致护着,加上斗篷挡住半张脸,似乎真的没人注意到她了。

    路上倒是倒是有许多年轻姑娘向赵致抛媚眼,向他唱歌,还有人把手上的花枝扔向他。虞姒一开始觉得新鲜有趣,但过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过来,她们在向他示好求爱,她心头颇不是滋味,恨不得把那些花儿全给砸回去。幸好赵致一朵花也没接,任它们掉在了地上,留下身后一串串幽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