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是有洁癖吗?不介意吗?

    总之,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连客厅里的那几盆吊兰与海棠都开得越发蓬勃招摇,空气隐约浮动着躁动又撩人的暗香。

    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夏行星不敢去深想。

    晚间有些诡异的偶遇倒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霍经时一忙起来,连家都回得少。

    霍氏大厦的顶层。

    公司高层散会时,副总和助理随口提了句要去北区的高校商谈一个资助合同。

    一直没有说话的霍经时耳朵一动,忽然开口问:“北区?”

    副总有些讶异老板突然关心起跟营利板块没有关系的业务,愣了一秒:“噢对,我们之前在资助的那个教育项目合同到期了,约了今天重新去跟他们领导谈一谈。”

    霍经时问:“哪个学校?”

    副总道:“安高。”又解释:“他们是省重点,而且也是各项综合排名最高的高中。”

    霍经时点点头,直接吩咐道:“换我去,材料准备好。”

    说完便直接走出会议室,留下满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

    当地的龙头企业每年都会收到政府或软或硬的政治性指标。

    作为纳税大户,更要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同时也是企业树立良好社会形象的渠道。

    但这些不涉及商业利益的合同,根本轮不到霍经时本人亲自出马。

    也只有霍经时身边那位偶然见过夏行星几回的特助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

    霍经时的特助是个不到三十的白领丽人,办事干净利落,人狠话少。

    公司里比她大的小的皆敬称一声“于姐”,此刻正陪老板坐在前往市重点实验高中的车上,去谈一笔根本不计算在霍式盈利范围内的资助投资。

    车厢内忽然响起清冷低沉的声音:“于助。”

    于荔低眉回头,准备洗耳听领老板的吩咐:“霍总,怎么了?”

    霍经时坐在后排,没有抬头,一边用笔记本批示资料,一边问:“你……家里有弟弟妹妹吗?”

    于荔讶异地挑了一下出门前精心修过的柳叶眉。

    霍经时极少会和她谈起工作以外的事情。

    她稍微回过身,望见坐在车后排的人侧面轮廓线条立体,清明深邃的眼如深渊沉潭,笔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手上翻着的文件许久未翻动一页。

    人精如她,想起之前霍经时亲自嘱咐她买的一些青少年用品,斟酌着道:“弟弟妹妹没有,外甥倒是有一个。”

    “嗯,多大了?”

    于荔收好她心里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包,默默接受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上司真的跟她开启唠家常模式的事实,微微一笑道:“上高中了。”

    “噢?也在安高吗?”夏行星的事,霍经时很多都是吩咐于荔去张罗的,便没有瞒她自己家里新住进来了一个小孩。

    “是的霍总。”

    霍经时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穷追不舍:“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于荔猜测是冷淡严肃的老板搞不定家里借住的小子,哪儿能不赶紧给他递台阶:“关系……很一般吧。”

    “主要是青春期的小男孩都叛逆,有时候混起来能气得他爸妈牙痒痒的,谁也劝不动,我说多了他也不爱听,发脾气,不过这个年纪的小男生都是这样的,不够成熟理智又容易自大狂妄,长辈多花点心思引导管教就好了。”

    所以,这不是老板你一个人做不好,是整个家长群体都面临的共同的难题与烦恼。

    谁料,身后的霍经时忽然道:“不会。”

    于荔:“?”

    作者有话说:

    张姨: !我当什么事呢!

    于助:???您有事吗?

    第32章 水晶

    于荔:“?”

    霍经时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闲闲靠着座椅,语气极其平淡:“我们家的小孩性格就很好,有礼貌,又懂事。”

    明明动作随意,目光随意,连神情口吻都随意,但微微上扬的尾调着实掩盖不住话中看似平淡实则浓厚的炫耀意味。

    于荔:“……”

    行吧!

    霍经时又问:“你外甥在安高念书,成绩应该不错吧。”

    于荔实在想不通平日里一句闲言都欠奉的老板今日是怎么有了这么个好兴致,但也如实道:“没有没有,那小子常年吊车尾。”

    年轻女人摇头感慨:“现在的小孩,手机、游戏哪个不比学习好玩儿,我姐姐姐夫也不管管,都觉得吧,男孩子嘛,这个年纪都是贪玩些的,到了高三的紧要关头自然就会自己捉紧了,我就怕他高中毕业了连书都没得读。”

    霍经时眉心一蹙,不赞成道:“这怎么是年纪的问题,明明是缺乏自控能力和自制意识。”

    “……”

    助理微微一笑:“那不知道霍总在这方面有什么高见或者经验,也供我参考参考,好去管一管我那吊车尾的外甥。”

    “噢,这个我倒是帮不上什么忙,”霍经时不动声色慢悠悠道。

    随手翻了页搁在腿上的文件,才又状似不经意提起:“行星自己就很勤奋。”

    “经常学习到很晚,也爱看书。”

    “他生病我给他请半天假都还老想着去上课。”

    于荔:“……”

    不知道的乍一听还以为这个叫夏行星的是她老板的私生子。

    两人又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霍经时越比较越对夏行星感到满意。

    于荔看着他有些欣慰地放下手里的平板。

    两条长腿随意搭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气,不过是个随意的姿势,偏偏由他做来,就莫名多了几分优雅与……隐约的魅惑。

    作为公司里的小红人,必须让老板的炫孩狂瘾得到满足,她真诚地感叹道:“那夏少爷还真是现代社会青少年的一股清流,霍总好福气,这下也能省不少心。”

    霍经时凤眼一眯,声音沉稳有力,却依旧还是不顺着她的话说:“那倒也不是,太懂事的小孩自然就有别的要操心的地方。”

    比如,太乖了,懂事到事事自立自强,不麻烦别人。

    也很令人烦恼。

    于荔:“……”

    进公司近几年,她头一次没有踩中老板的点,频频失误。

    在关乎夏行星的事情上。

    安高校园。

    霍经时在校长和教务处主任等一群校领导的陪同下参观校园的建设。

    正是下课时间,时不时有打闹嬉笑的学生经过他们,停下来问好。

    经过绿茵茵的操场时,被簇拥在一群人中央的霍经时忽然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陪同的年级主任以为是这位霍式总裁对足球赛感兴趣,热情为他介绍道:“足球联社是安高很有名气的学生自治社团,曾在安城历届的青少年运动会中取得过不俗的成绩。”

    “这个足球场也是我们学校新建的,为的就是能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说来还是前年霍氏给我们学校捐助的那笔……”

    霍经时站在绿森森的广玉兰树荫下,根本没有听清楚那位教导主任在说什么,他满眼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头上戴了一个简洁的发带,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一截小腿和手臂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整个人轻盈灵巧如一尾游鱼穿梭在队友和敌方之间,带风进球。

    队友欢呼着奔过去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夏行星笑容灿烂地和他击了个掌。

    霍经时的眉眼冷淡下来。

    那样纯粹开怀的笑容在阳光下几乎灼伤他的眼睛。

    虽然这段时间夏行星和他之间的关系比之前他刻意回避的时候已经好上不少。

    但也只是停留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一些,饭桌上的交流频繁了一些,彼此碰到时打招呼的语气没有那么疏离僵硬甚至还带着些许温馨的程度。

    他看似咄咄逼人的试探和进击都被少年用宽和包容的姿态无声接纳与温柔化解了。

    他们的关系看似已经达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的平衡。

    但霍经时觉得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可主动权从未在过他手上。

    夏行星用无声的姿态喊了停,霍经时只能停。

    唯一值得庆幸和安慰的是,能看得出对方的动摇,在强硬撑着和卸下防备之间。

    夏行星在思考,衡量利弊,像一只深思熟虑是否要出洞的小松鼠,异常谨慎。

    又像一只小乌龟,带着厚重的躯壳,每每探出头来又缩回去,确认是真的安全了,再重新缓缓伸出头来。

    反反复复,慎之又慎。

    霍经时像一个精明的猎人,用虔诚的姿态、温和的手段引诱着小动物出洞;又像耐心十足的园丁,殷勤浇水,无微不至,等待着花瓣紧阖的蓓蕾向自己绽放。

    他曾经想,来日方长。

    可此刻,当他亲眼看到夏行星笑得那样明艳开怀地和队友击掌拥抱,又觉得,刻不容缓。

    他不想等了。

    修复关系总要有一个人更主动。

    十年前夏行星主动了那么久,那么努力,现在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