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就被控制起来,并且押下去,带头的正是带他进来的羽林郎崔宝琛。

    他的父亲前废太子夏侯黎确实对崔宝琛一家有‘非缬草衔环不足以报’的恩情,可这恩情与家国大义比起来,崔宝琛选择了后者。

    ‘滑而不奸,容易迷惑他人’这是光帝最欣赏他的品质。

    传说中的死牢深处地下,入口处有一小院,中间立着狱神,是汉代名相萧何的石像。

    每一间牢房不比富贵人家的架子床大,床铺是用砖砌的台阶,上面铺着草席,个子大些的犯人睡觉时都得蜷着。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水桶。

    墙是流沙墙,所谓的凿墙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壁上全是各种划痕和刻有乱七八糟的字,以及红黄的、黑色的可疑痕迹。

    夏侯睿便是在这样的地方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直等到‘凉风至,白霜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也就是传说中的秋后问斩。

    这期间他还从狱卒们的牛皮中拼凑出,那一夜他根本没有伤到光帝,是山后扑到光帝面前挡下了他的刀,他所看见的血也都是山后身上的血。

    并且山后也只是胳膊受了伤,无关性命。

    支撑着他在蚌中沙里扭曲的活下来,封闭作为一个人最正常的情感需求,摈弃幼时父亲牵着他的手亲自教导他的那些孔孟之道、君子之德、仁爱之心,让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四不像的怪物,那个几乎掩埋了他生命本身的意义,最终化为执念,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多好笑?

    当他知道自己失败的那一刻,没有痛苦,没有发疯,只是抬头仰望着死牢顶上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扯着嘴云淡风轻地一笑。

    就像一个人在幽深的夜里独自趟过一条长长又长长的河,因为期间有太多的无以言说无处诉说,最后变得过程不重要,结局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对得起他的出身,也对得起他的父亲。这就够了。

    夏侯睿在死牢里最后的日子过得无比平静,当然死牢里也大多都是平静的。

    那些还会喊冤,还会上吊撞墙忏悔折腾的,都是刚刚进来的。但是很快,他们都会感染上那个叫做平静的东西。

    那天早上,天气较往常闷热些。

    狱卒端来两荤一素,外加一壶酒,无声递给了他。

    牢狱里伙食不会好,平日里别说荤腥,就是不酸不臭都不容易。

    可是这样的一餐却无人羡慕。

    这便是俗称的断头饭。

    走出死牢的那一刻,他突然紧闭上双眼。

    在地下捂了几个月,他感觉他的眼睛都快要坏了。

    等眼睛适应地上的亮度时,他又发现他的手和手臂比以前白了许多,大概也是捂白的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就是在意了。

    太阳有点燥,几乎没有什么风,戴三械,乘露车,露车好像是新的,闻着还有淡淡的新漆的味道,大概是为了迎合他毕竟是个皇室子孙的身份。

    一路上也没有人往他头上扔臭鸡蛋、烂菜叶什么的,大概他所犯的事不过是皇家的家事,未曾伤害过其他无辜的人,老百姓当八卦看了?或者他的父亲前废太子夏侯黎当年的仁义之名影响至今,庇护了他?还是自光帝登基以来实行乱世用重典,严刑酷法,人称暴君?

    ……

    仿佛就是一瞬间,他就被押运到了今日的目的地——菜市口。

    先下刑车,再上刑场,人们慢慢从四面八方围拢了来,天气变得更热了,还很闷,有点出不了气。

    刽子手果真又高又壮,赤着膀子,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泛着黑亮的光。

    砍头的刑刀估计被磨得极其锋利,刀背最黑,刀身黑中带点红,刀刃银白雪亮。

    一刀下去,连皮带肉外加包在里面的骨头都得齐齐断开,否则达不到威慑的效果,他也会疼。

    行刑前,监斩官差点把火签令扔到他脸上,不知是否赶着回家吃饭,失了准头?

    去了手械和壶手,刽子手在他的后脖颈上摸了一把,别看是个壮汉,手冰凉。

    然后刑刀带起一股风,风比刽子手的手还要凉。

    刑刀果然被磨得极其锋利,他都没感觉到疼,除了凉。

    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刹那,电闪火花的一刹那,时间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都进入慢动作。

    他好像看见了被官兵拦截的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太监大脑袋,大脑袋好像脑袋更大了,眼睛突凸,丑的可以,估计是没有好好吃饭。

    傻太监,没有了他,他才能如获新生,活出属于他自个儿的人生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