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是的,她不相信,不承认!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莫名其妙奇妙的‘恍若美好’,小妖怪们为她精心准备的宴会;让给她最大最宽敞最舒适的洞穴;日日殷勤不断地请安问好;她那颗空荡荡的心被一点点的磨软了……

    他们为何待她如此?

    竟是这样吗?

    “前辈乳名唤作‘弥弥’吗?”归昔的父亲进一步确认,声音都有些颤抖,仿佛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相认时刻,完美幸福的大团圆结局。

    岸整条蛟都微不可见的震了震。

    ‘弥弥’?

    极乐之地的黄金城内有一个狗窝,狗窝的边沿有一块狗牌,狗牌上刻着‘弥弥’二字,‘弥弥’难道不是个狗名吗?

    岸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出这间祠堂。归昔的父亲想要挽留,却没有留住。

    她没了心,没了灵魂,还没了一些重要的记忆。

    她怎么成为的黄金城城主?为什么坐拥世间财富却又一无所有?在成为黄金城城主之前,她是一条什么样的蛟?她来自何处?她的父母是谁?

    凡此种种,她都不记得了,她都不知道。

    岸站在祠堂洞口,绝壁上的风,利得像刀,吼声嘶咽,如泣如诉。

    她终于仰头望天,面部扭曲难看,大吼道:“我……不……是……我……不……是……”

    她这种身处地狱深渊,黑得不剩一滴白,要什么过去未来,寻什么根源,认什么亲故?

    归昔父亲所说,是与不是,真与不真,有何关系呢?

    岸纵身一跃,从悬崖峭壁上坠落。

    在那无限长又无限短的瞬息,岸眼前逐渐虚化又逐渐清晰,她仿佛看到传说中,世界的终点,万物生长的——昆仑,青山黛色中有一头巨大雪白,象征着一切祥和、美好、智慧的独角兽——白泽,还有一颗莫名眼熟的蛋,蛋壳清白色,大如冬瓜……

    谁也不曾知晓,岸曾去而复返,重新回到那间绝壁半中腰的祠堂。

    祠堂内空荡荡,岸的灵魂和身躯也空荡荡。

    她“嗵”的一声,双膝跪在那些牌位前。

    她恍恍惚惚记起:好像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本也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是真正的狗,黄白色,尾巴尖上带点黑,长的很普通,普通得像大千世界随随便便的一只狗。可是好像是她父亲母亲的却不让她养,趁她睡觉的时候给丢了,她哭了很久,泪珠子像豌豆米那么大,颗颗砸在鲜红的裙幅上……最终,丢了小狗的小孩儿还是认认真真地做了一块狗牌,狗牌上刻着的却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说她要自己做自己的小狗。

    “阿娘别走……”

    “阿爹你要去哪儿?”

    可是,继丢了小狗之后,小孩儿又丢了她的阿爹和阿娘,不过不同的是,她的阿娘是往远处离开了,而她的阿爹却是往天上去了。

    她的阿娘说,她和她们父子俩不一样,她在荒海活不下去,会死的。

    她的阿爹满脸不可说,只让她好好保重自己勤加修炼,说终有一天他们父女俩会在另一个地方重逢的。

    可她不稀罕,她恨她的阿娘,更恨她的阿爹!

    她不懂,不理解,不明白。

    ……

    “呵,多管闲事的仙龙!”

    岸嘲讽在天上那条莫名救了她,又把她弄到这里来仙龙。

    那条仙龙是想让她追根溯源认祖归宗吗?

    用俗世的血缘亲情来感化她这个大魔头,唤醒她的良知,以免为祸世间吗?

    岸笑着起身离开,再次,最后一次离开这间祠堂,从此不会再回来。

    她不仅要离开祠堂,还要离开这个妖族的世外桃源——百妖谷,离开这一场美好迷离的幻梦。

    无牵无挂、无穷无尽的空虚和煎熬,才是岸的唯一真实!

    只是想不到,这一次的离开,比之以往任何一次,离开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要更加艰难。不是依依不舍,不是撕心裂肺,而是割舍。

    割舍掉她唯一可能拥有的,选择再无期待的绝望。

    这一程,兵不血刃,却伤她最重!

    “嘘!你悄悄的好不好?被阿爹阿娘发现的话我们就跑不掉啦……”

    在离开百妖谷的必经峡口处,小归昔抱着她的小狐狸,正颔首与其小声念叨。

    小狐狸尖尖的耳朵不自在地抖啊抖,不知其是否能够听懂,但却在呜呜两声后便安静下来。

    “真乖!”归昔噘着嘴凑上去想要亲小狐狸的脸。

    小狐狸眼睛圆瞪,惊慌闪躲。

    在这档口,归昔仿佛若有所感,突然抬起来头来,然后瞥见正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岸。

    小姑娘突的一下脸红了,在繁星点点的夜色里也依稀可见。

    “你……你你……”小姑娘磕磕巴巴,又突然想到她与岸在年纪、辈分上的差距,你啊你的很是没礼貌,便又重新道:“您……您会抓我回去吗?我都快满百岁了,还不知道百妖谷外面的月亮是扁是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