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方室只有阮文和田岛喜江两人,荣林在和造纸坊的师傅们一起忙。

    他的心情还没能平复下来,而田岛喜江也并没有让孙女婿进来。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这算是另类意义上的不谋而合吧。

    这次特意麻烦您过来,是我有事相求。

    田岛喜江看着对面的年轻姑娘,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惠子能有她这般拿得清,该多好?

    可惜惠子是惠子,终究不是阮文。

    田岛喜江身体的确不太好,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咳嗽起来。

    阮文瞥了眼那帕子,看到了上面沾染了红色的痕迹,她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视线,我们本来就有合作,田岛先生不妨直说,如果我能办到,自然会尽力而为。

    阮文的话有保留,田岛喜江听得出来。

    我打算,把这个造纸坊留给荣林去经营。

    田岛喜江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人,他知道阮文肯定猜了出来,但她并不一定能猜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

    准确点来说,是荣林有决策权,至于造纸坊的主人,是惠子与他的孩子。

    将产业交给外人去经营,这的确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

    不过如果再增加一重保险呢?

    阮文觉得这个遗嘱有点意思了。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田岛惠子目前还没有孩子,一旦怀了孕生孩子,那她精力不济自然没时间去料理造纸坊的事情。

    从怀孕到产后两三年,只怕田岛惠子的精力都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

    若是荣林有心,那造纸坊会被他牢牢掌控。

    我知道荣林并没有太多的经营能力,也知道阮文小姐你与藤原家的造纸坊有合作。田岛喜江又是一阵咳嗽,撕心裂肺的声音让阮文皱了皱眉头。

    您应该去医院的。

    医生救死扶伤,但救不了我这条命。田岛喜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后觉得似乎好了一些。

    缓了缓精神,她这才继续说,与谁合作那是您的权利,能够让我的造纸坊起死回生,我已经感激不尽。

    造纸坊想要继续经营下去,依靠的终究是自己。

    惠子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不明白,与阮文交恶并没有什么好处。

    甚至是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选择。

    我不想在我百年之后,因为惠子的短见导致造纸坊没落。苍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阮文,阮文小姐,能不能看在我这个老人垂死的份上,答应我的请求,请不要跟惠子一般见识。

    没人能够拒绝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的请求,可

    阮文不是寻常人,她是一个生意人。

    生意人讲究的是利。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有时候,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同情人。

    尤其是与眼前这位老者,还隔着家仇国恨。

    田岛先生,您很爱您的孙女。阮文轻声说道:惠子小姐很幸运,她能得到您的疼爱,哪怕您现在身体不怎么好,依旧在为她考虑。

    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我出生后没多久就不得不离开父母,甚至于我都没有见过我的祖父母。阮文拿捏着手里的白瓷杯。

    她这段时间养了回来,起码皮肤又变得白皙。

    虽说不如手里这白瓷茶杯光滑动人,但也没有逊色太多。

    甚至于我都没见过我祖父的模样,直到前两年我才无意中看到了一些旧照片。您可知这是为什么?

    田岛喜江怔怔地看着阮文,他想自己或许做错了事。

    他不该这么贪心,企图让阮文宽容惠子可能犯的错误。

    因为战争,我的父亲不得不离开故土前往大洋彼岸求学,归国后又投身国防建设,把我送到乡下去抚养,我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他们为国为民到最后一刻,我想即便是死,也死得其所,是他们所求。我的祖父,他不一样。如果他足够长寿,我想他会像您疼爱惠子小姐那样疼爱我。阮文低声一叹,可他去世很久了,他的家人他的宅院他的产业都毁于一旦,毁在了日本军队的手中。

    阮文平静的看着田岛喜江,田岛先生,在你们帝国的军队撤出杭州城前,我的祖父惨遭灭门,最后我们家只剩下我父亲和姑姑兄妹两人。

    田岛喜江手指颤颤,他试图去端起茶杯喝口水来缓解自己的情绪,但茶杯空了。

    他想去拎起茶壶,可是那茶壶像是有千钧重。

    怎么都,拿不动。

    国仇家恨,我本来不该和您说这些的,但看到您为惠子小姐百般筹谋,我不免有些感慨,倘若我祖父还活着,或许他也会十分疼爱我。

    茶壶忽的侧翻,田岛喜江想要去扶住,但那手似乎被定住了。